《天机误我》君欲陇

27、不答！请君入梦 27

　　一路所过，便能明白这个宗门为什么叫丹阙之境。

　　无论是长老还是修士，皆是白袍，随心点缀着赤红纹路或者挂饰，远远一看，个个像丹顶鹤似的。
　　正在一旁训练弟子的少年匆匆赶来，对着江渔先行一礼：“境主。”

　　江渔道：“小影，何事。”

　　被唤作小影的少年垂首，支支吾吾地似乎说不出口：“我……”

　　从曲溪边树上传来一声口哨，打趣道：“境主！你就别为难影长老了，他找您肯定是为了念长老呗！哈哈哈。”

　　挑眉一眼，影长老果然烧红了脸，江渔轻笑道：“说。”

　　影望了望念，道：“境主，念她已连着两日不曾休息了，您不在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打理门内事务。”

　　念瘪了瘪嘴：“境主，念只是想替您分担一些。”

　　江渔笑眯眯地“哦”了一声：“那境主命令你休假哦，念。”

　　念轻轻绞着衣袖，耳尖也泛起一层薄红：“谢谢，境主。”

　　但闻一声哀嚎，方才那位修士便捂着脑袋从树杈上滑了下来：“天老爷，闪瞎了啊！”

　　江渔笑道：“应该的，洗剑伏妖大会拜帖应当就在路上了，到时候如何亮相，我再思忖一下。”

　　念与影站在一起，行礼道：“任凭差遣。”

　　丹阙之境的议事厅虽不比三大宗的奢华，却也自有庄严。唯一的区别，只是这里的厅外闹腾些。

　　所行之处，总能听见零零星星的几句“境主”，又能听见旁边灶房里传来的对话声：

　　“师姐，为什么凝露汤熬出来没有药香啊？”

　　“怎么会呢……不是大哥，你从哪摘的草药？这是喂猪的吧！”

　　侧首望见廊下正捧卷读书的飞鸿长老，江渔一挥笔，方才在戒律堂捡的拂尘便稳稳地落在那长老手中，他扶着胡须朗声笑道：“哈哈，老身就说怎的不见法器，多谢境主。”

　　飞鸿长老身旁还有一位打坐的修士，顶着两个包子发髻，分外眼熟。她闻声便立刻睁眼，想要起身行礼，却明显操之过急，一起来就晕乎乎地往旁边栽去，“咚”地一头磕在柱子上。

　　随即传来飞鸿长老的叹气声：“专心专心！天资不错就更要注意修行，省的走火入魔。重来！重来！”

　　江渔勾唇一笑，加快步子进了议事厅。

　　厅堂正中央，安放着那件云溪软甲。好似一捧流霞，闪烁着一层温润如水的珍珠弱光，软甲边缘还镶着几颗晶石，步步皆是考究。

　　江渔轻微蹙眉，晃了晃袖腕露出一只金灿灿的寻陌手环：“呼叫衔玉君，呼叫衔玉君。”

　　那边很快传来声响：“何事？要见面么，我在衔玉府。”

　　江渔道：“不必，解公子。关于洗剑伏妖大会，我记不清楚了，你那儿还有别的信息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解永夜低沉的声音：“暂时没有，天道予我的预言是断续且不稳定的。”

　　江渔翻动着那副软甲，道：“两年前，天书上记载。洗剑伏妖大会开始后不久，三宗便与离火妖君激战不休，而天命之人苏季于祸乱中挺身而出，携手同为天命之人的颜听雪，与离火妖君分庭抗礼，苍生之幸。”

　　这次，解永夜倒是回答的很快：“江境主，天命这种事，谁也说不好。凡人总以为自己能掌握命运，可其实，从知晓天道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开始轮转了。”

　　“解公子，问你个问题好不好。”江渔摩挲着那只软甲，有些出神，“如果，我当真注定和御黎宿命缠缚，上登碧落，下坠黄泉，你是否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

　　“为什么这么问？”

　　长久的静默，解永夜迟迟没有得到回音。

　　议事厅内，只见那只云溪软甲上，竟生出丝丝缕缕的红线，如同蛛网一般牢牢缠住了江渔的手。它原本雪白，却也因红线被赤红浸染，一片片仿佛炼狱般的，从上到下蔓延成离火般的绯色。

　　软甲之上，空中缓缓浮现出几个大字——江渔，别来无恙。

　　“江境主，为何不答？”

　　她不是不想答，而是不能答。江渔浑身僵直，正如当时想要阻止颜听雪参加浮生宴一样，浑身骨骼寸寸苦痛，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妖魅似的，那血红大字仿佛有致命的吸引力，简直快要长进她的心脏里。

　　随着天空中缓缓裂开一道硕大的缝隙，江渔瞳中神色也开始闪烁不定，就像是一具快要完全失去神思的傀儡，仍在负隅顽抗。

　　解永夜似乎在拨弄棋子，他轻声道：“天命就是天命。江境主，我改不了，你也改不了。”

　　“我会尽己所能帮你，江境主，洗剑伏妖大会再见。”说完这句，那边没了声息。

　　虽然但是，江渔却尚未从天罚中解脱。她深吸一口气，并指挥笔将红线齐齐斩断。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厅口，便见那碎镜弧高悬天空，而众人却与平常无异。

　　想来，只有她和解永夜能见到这些象征着天道的东西，碎镜弧、红线，还有那枚操控人的青蓝神纹……

　　落日来临之前，江境主已把云溪软甲连包装一起丢进了飞鸿长老的炼丹炉。

　　夜色浸满屋舍，一轮冷月悬于檐外，清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那张桌案上，一张拜帖熠熠生辉——丹阙之境境主亲启。

　　江渔匆匆阅读一番，自语道：“不出所料，离火妖君出世的消息已传遍两界。且不论人间仙门对他的剿杀，这万妖域怕是要易主了。”

　　她冷然一笑：“如此一来，则桃狸族族长之女难免受制于离火妖君。厉害，真不愧是天书所载的反派，该给谁的情路使绊子，倒是清晰明了。”

　　直到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贴尾，江渔睫羽轻颤，随意道：“山河纹，这次的洗剑伏妖大会的东道主竟是万里殿……时隔六年，终究还是要回去么。”

　　束身的白袍随着步子轻轻拂动，一撩金缎，江渔便顺势躺上了圆月壁榻，雕花木栏风雅娟秀，更衬得江境主随性修长。

　　白日的天罚上有余痛，忽然又想到解永夜冷淡的回应语气，心口一窒。江渔烦躁地翻了个身，抱臂合眼，渐渐沉入睡梦。

　　天眼坠在灯盏下闪着荧光，中央那条银白的细缝动了动，最终，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待意识回笼，江境主便到了一片黑漆漆的地方。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更甚之处，是她甚至感受不到灵气的流动。

　　当即，江渔警铃大作：“常言道万物有灵，此地一片虚无，绝非人、妖两界之内。难道……解永夜赠的天眼坠起效了？”

　　她四处张望，轻声道：“本境主真是活久见，第一次进到别人梦里。”

　　——话说回来，此地没有灵力指引，没有参照。一片混沌之中，要如何才能找到梦境主人呢？

　　江渔把玩着流霜笔，高束墨发垂落，片刻思索，有了眉目。只见她写了一道符咒，轻声念道：“血珀焚寂，昼夜轮回。”

　　话落，黑暗中亮起一盏明灯。

　　与其说是明灯，倒不如说是一滴手掌大小的珠泪。琉璃所制晶莹剔透，一道红色的纹路盘绕其上，整颗泪滴灵气四溢，荧光茫茫。

　　此泪一出现便照彻四方，随着江渔向前移动，也逐渐踩到了石地上，周身竟无缓缓显现，这里像是一个山洞。

　　突然，耳后一阵风声，她迅速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再回眸时，一直幽影便直直撞入她的视线。

　　远远地山洞里，那人长身玉立，一身天青广袖，手执玉扇流光，在全然的死寂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冷辉，仿佛超然外物。

　　可却并非隐世老翁的慈眉善目，那身影边缘雾蒙蒙的如水中倒影，透着一股森然寒气。

　　江渔试探着问道：“解公子，是你？”

　　那幽影并未回答，只直勾勾地看得江渔毛骨悚然。她垂首目移，想尽快摆脱掉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感觉，一低头，却又惊了一跳。

　　那泪滴照在胸前，竟将她丹田内的灵台照了出来——四方素白玉台上承着一枚圆润的晶球，金光温润内敛，灵气深厚。然而，就算是江渔，玉台右上亦有一个巨大的缺角，那正是人族天生灵台残缺的印记。

　　江渔蹙眉凝视手中珠泪，自语道：“师父当年把你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你能‘燃灯前路，破除虚妄’，却也没说你能照出我的灵核来。”

　　再抬手，解永夜仍幽幽地站在远方，站在洞穴深处。而与走神前不同的是，这片虚无之地，已不止只有他们二人了。

　　此地可闻溪水潺潺，漫天寒雾缭绕，如冰川仙云之境，正中央设一硕然法阵，流转光彩。一众青袍弟子守在洞外，洞内唯有一中年男人和两个少年。

　　江渔一眼就认清了身份，那分明就是十七岁的少年解永夜，以及比解永夜只小一岁的解若滔。

　　风动寒草，拨开了她手边的石碑，上面镌刻着“寒川秘境”四个字，思来应是枕寒川的宗门禁地。

　　江境主亦颇有胆识，二话没说端着灯就走了上去。白袍与青袍能够相交，明显是实体，然而泪滴照耀在他们身前，却显不出灵台灵核。

　　“呵，破除虚妄原来说的是这个。”她抬步便走，带起的气流甚至能吹动冰川草木，径直走向洞穴深处，“解永夜，让我照照你是人是鬼。”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