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误我》君欲陇

24、不敬！第四宗 24

　　经日不见，竟莫名有些尴尬，江渔只是堪堪一扫，便收回了眼神。流霜剑化形为笔，被她惯例性地夹在双指指尖，白袍缀地金缎一挑，自是风雅不凡。

　　苏季再开口时，眼神已不置可否地落于那抹绚烂桃红之上，霸气威严的苏少宗主也有喉头发紧的时刻：“今年，亦有幸邀得万妖域。”

　　众人齐齐注目，颜听雪十分受用，她起身裙纱撩过脆果，昂首好似一只猫咪：“万妖域颜听雪，有礼啦！”

　　苏少宗主那不值钱的笑，看得苏寻锦频频摇头，身旁婢女默默为她奉上一盏醇酒，低声安抚着。

　　“以及……人界新兴第四宗，丹阙之境，”苏季终于舍得将眼神落在青年女子身上，语调沉落几分，“境主，有礼了。”

　　不知何时，青年女子手执茶盏已归于原位，指骨间唯有流霜玉笔，起身道：“江渔，见过诸位。”

　　刹那间满场有几息停顿，仿佛所有人都屏着气似的，随即响起同先前各宗一样的掌声。江渔亦不打算去分辨那些灼热的、探究的目光自何处投来，一折腰身便落了座。

　　苏季丝毫没有愧对家传，说起场面话来风仪有章：“想必诸位道友已经知晓，数日前，被封印千年的离火妖君骤然出世，祸及苍生。我辈修士当尽早筹谋，斩妖除魔，匡扶正义。”

　　满座迎合声此起彼伏，当然也夹杂着几缕窃窃私语，正从江渔身后悄然漫开。

　　“师兄师兄，为何谈及江境主，你们的神色都如此怪异？”

　　很快有人回应他：“师弟你入门晚，有所不知啊。这江境主当年——可是从万里殿叛出去的！”

　　“啊，叛出师门，那不就是叛徒吗？那她怎么还能冠冕堂皇地坐在这里？”

　　那人又回应他：“这就不知道了。师弟你想想，人家可是自立门户了，也不算辱没抹黑原师门，我们还能说什么？”

　　“这样啊……反正我不认同。”

　　满堂喧闹并不能削减江渔的好耳力，她微微勾唇，倒也没有多言。各宗修士已渐渐离席，四处活动以商讨解决妖祸之法，一时之间，厅内几分嗡乱。

　　颜听雪捏着一只梨子敲了敲她的桌案，歪头道：“阿渔，你不去探讨探讨？”

　　江渔站起身来眉眼含笑，却不及眼底，白衣凌冽更添几分孤寂：“多虑了，他们要真能讨论出什么来，至于让我这叛徒在几年之内做到第四宗吗？”

　　颜听雪朝她眯眯眼，红唇轻抿时更显桃狸本相：“你很狂哦。”

　　好友在侧，江渔亦省的客套：“希望他们能想出些有价值的。”

　　“阿渔从来都很厉害，一定没问题的。”主位凌空抛来一道眸光，颜听雪的注意力便已明显不在她身上了，少女笑意荡漾宛若桃花，她挥挥手，“有人叫我了，回见哦。”

　　“见色忘义哦，”江渔微微颔首，“回见，猫猫大人。”

　　待到有年轻修士想再寻她时，那道身影已悄然移至临街窗畔，正侧望着帝京万丈繁华。江境主一袭纯白劲装，墨发高束英气飒爽，剑眉且笼微末轻愁，女侠风骨别具一格。

　　两界内，虽然诸多修士私下骂她叛徒，却也不乏旧友故交、风头正盛吸引的新人。时不时地，总有人同她攀谈几句，彼此心照不宣，倒也不置可否。

　　加之此地屏风层层，光影错落间，纵使江渔有意无意地观察衔玉君，也很难被人发觉。

　　停云宴素为仙门翘楚雅集之宴，自然也免不了年轻修士趁机一问芳心。江湖盛传的“天下第一美男”正是苏季，其人霸气深沉，令无数红颜倾心相付。可惜浮生宴后名草有主，“问芳心”之席便得易主。

　　依次顺位，“天下第二美男”衔玉君，身侧正围有数位花容少女，暗送秋波。衔玉君师出名门望族教养甚佳，纵使清冷疏离，亦能温润回应。恰似流水清泉，闻之泠泠悦耳，见之朗朗清心。

　　——总觉得，解永夜所知天道远比她多。江渔只偶然读过小说一遍，细节缺漏严重，而更要紧的一点，那书不随世事流转。

　　牵一发动全身，江渔无法确保自己的干预是否已动摇了后续发展，照本宣科的旧计已成废卷，新的信息来源便成问题。

　　解永夜总藏着秘密，天道几何、从何知晓，他一概缄口不语。曾经接近谜底的最近时刻，尚是十日前与解永夜打的那一架。可那时他受碎镜弧影响，身体太弱，既非犯人怎能刑讯逼供？

　　可话又说回来，经此一役，不说生死相随，好歹也是过命之交。饶是他衔玉君再高岭之花洁身自好，对男女共处避之不及，也不该连个眼神都不给吧？

　　江渔眯了眯眼，睫羽轻垂温和一笑，将手中清茶向前微拱：“莫非道友说的是，两界动荡恶念丛生，所谓独木难支，还要仰望诸位仁兄义妹鼎力相助。”

　　几位道友面面相觑，皆不知江渔口中“莫非道友”是何人士，仍相贺道：“一定一定！”

　　忽然传来侍从叫喊声：“闪开都闪开，挡到我们少爷的道儿了！”

　　“嗯，你就是丹阙之境的境主，江渔江姑娘了吧？”这拨人身着青衫，云纹流光，迎面来时可嗅到一股灵草香气，“素来听闻江姑娘不喜参宴，怎么今年也纡尊降贵了？”

　　对杀意、敌意十分敏锐的江渔骤然警惕，修长指节摩挲过光滑玉笔，面上却仍保持着浅淡笑意。

　　眼神迅速绕过眼前众人，发现几乎所有的枕寒川修士都在这里，除了……解永夜。

　　论周身气质，解若滔可与解永夜截然不同。不臃肿不丑陋，可就是莫名有种纨绔子弟假正经的感觉，他斜睨四周：“本少爷要同江渔谈论道心，无关人等还不速速离场！”

　　话音一落，人群如鸟兽散去。江渔亦漠然向后撤步，与解若滔拉开距离，她微不可查地蹙眉。

　　——解若滔，此人她在小说中读过，这是位极受宠的少爷。

　　枕寒川这一代，长子解永夜虽天资绝伦、举世无双，却是个短命的病秧子，难堪传业大任。其生母故去，妾室上位诞下次子解若滔，天资佼佼神魂俱全，一时间，受尽无上荣光。

　　江渔微微一笑，道：“解少宗主所修世泽道，我所修乃苍生道。恐怕，无甚可论。”

　　“别那么死板，小心夫家难寻，嫁不出去啊！”众修士一阵哄笑，解若滔更是盛气凌人，傲然昂首，“听说，你和我哥有些渊源？”

　　呵，原来是找解永夜麻烦的。

　　江渔眉骨高耸，瞳色明亮如星，冷眼染笑时最为凌厉好看，道：“解少宗主的确有趣的多，不愁嫁，你多嫁几次，在下必到场随礼。”

　　“你！”解若滔一根大荒囚天指就怼到了江渔鼻子前。

　　江渔抱臂微微后仰，眼含几分挑衅：“别激动，礼尚往来。”

　　众星捧月，枕寒川的药修一窝蜂地涌了上去，替解若滔顺气，他扯了扯衣领，道：“本少爷不与你争口舌之快！我哥那病秧子，跟你出去一趟，回来就关了十天禁闭！江渔，你说你图他什么？”

　　江渔骤然抬眼，仿佛荆棘丛下烧灼的鎏金，宝剑锋芒，令解若滔浑身僵直。

　　不知何时，解永夜换了位置。他落座于江渔视线所及之地，只消昂首便能对视，茶叶舒展如初春柳芽，水汽里氤氲着太湖烟雨。

　　——解永夜丝毫不觉气愤，于他短命垂成的天道，早已坦然接受了。少年时的不甘、无助与愤懑，抵不过昼夜寒风、同族摧折。无人敢伤，亦无人敢近，虽命名为家，却已不再有他的亲人。

　　他不比江渔桀骜难驯，天道如何书写，他便如何承接。通晓天机的唯一妙处，恐怕唯在释然坦荡，整个三界都是虚无，有何可追？

　　只是还有几分好奇，天命的只言片语，皆指前三世离火妖君一出世便搅得三宗天翻地覆，根本没有归云镇一游。私心如雨，解永夜还想知晓，引得妖君祸世的时间、地点全部更改的江境主，究竟还能做出怎样的大逆不道？

　　“你，把你法器给我。”解若滔呼风唤雨嚣张惯了，转念思索江渔总不敢当众打人，便撺掇着身边随从把法器长链交给他手，“我就不一样了，除了缺把趁手法器之外，还缺什么！”

　　长链似铁拖地摇曳，分外有震慑威力，解若滔昂首道：“少爷我天天逍遥快活，府里谁敢管我？论地位、论权力，我哥比不上我半点，若你有意结交我枕寒川势力，倒不如擦亮眼睛选择我……啊——”

　　烟花绚烂，直将眼前修士尽数震倒！可他们身后的屏风竟然完好无损，可见施法者灵力高超。

　　轩然之动引得众人齐聚，却见出手者抱臂而立，指尖玉笔旋转，唇角微微勾起，身姿修长风雅凌厉，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师兄师兄，我们不上去拦一下吗？”

　　“你傻啊，且不说本就是解少宗主出言挑衅，单说修为，在场恐怕只有苏少宗主和圣女能平分秋色。你打得过吗你？”

　　解若滔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不忘骂骂咧咧的威胁。却见江境主按压笔端，竟好似有千钧之力，教他浑身无力：“解少宗主很意外？打架时，在下打人不打脸，劳你腰腹受累。”

　　“江渔！你不过是一条喂不熟的野狗！欺师灭祖，不敬三宗，你忘恩负义！”解若滔紧握双拳直至骨节发白，恨不得猛然跃起一招猛虎下山，找回自己的男儿尊严，“本少爷给你脸来和你谈联姻，你不要不识抬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