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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凛冬踏 ...

  •   凛冬踏着凛冽的寒风接管了整座小城,老家属院的梧桐树落尽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天空下横斜交错,西北风顺着楼道缝隙钻进来,在狭长的走廊里呜呜盘旋。初中三年的煎熬日复一日继续,我靠着埋头刷题隔绝周遭的恶意,父母依旧坚守本心,坚持把开支用在一对一课外辅导上,始终不肯向送礼的陋习低头。长年的精神紧绷、无端的孤立欺凌,像一层厚重的寒霜,死死压在我的身心之上,不知不觉间,我的学习节奏被持续的内耗打乱,原本稳在班级前列的成绩,开始出现忽高忽低的起伏。
      一对一的补习有条不紊地进行,受聘的补习老师治学踏实,抛开世俗人情,只专注课业传授,每一回单独授课,都是我一周里为数不多能够卸下紧绷心神的时刻。在小小的补习房间里,没有班主任暗含偏见的目光,没有同窗刻意的捉弄与嘲讽,只剩下笔墨翻动、知识点梳理的安静氛围。我常常格外珍惜这短短两三个钟头,把平日里在学校积攒的疑问尽数抛出,老师耐心拆解难点,一点点补齐我的知识漏洞。可课外的短暂安稳,终究抵不过校园里日复一日的精神磋磨,每当补习结束,重新踏入校门,扑面而来的冷眼与排挤便会瞬间把我拽回压抑的现实。
      李老师对我的苛待从来没有半分收敛,反而随着学期更迭愈发变本加厉。每次月考过后的课堂讲评,但凡榜单前列出现我的名字,他总是一语带过,绝不肯半句夸赞;可只要我稍有失误,便会被拎出来当众点名批评,言语之间暗含讥讽,暗指我家境优渥却心思散漫、辜负优渥的求学条件。班里调皮的男生摸准了老师的态度,愈发肆无忌惮,我的书本时常莫名失踪,课桌抽屉里偶尔会出现废纸碎屑、坏掉的文具,甚至课间上厕所归来,座椅会被人悄悄挪开,冷不丁落座便狠狠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
      摔倒在地的窘迫瞬间总能引来一圈围观的哄笑,我撑着酸痛的身子慢慢起身,咬着牙默默摆正椅子,从不大声争辩。长久的隐忍早已变成本能,我清楚任何反驳,最后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刁难,甚至被班主任冠以寻衅闹事的名头。我渐渐养成独来独往的习惯,三餐独自在教室角落啃面包,体育课躲在树荫下看书,校园的热闹与喧嚣,从头到尾都和我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母亲每每从补习老师口中听闻我的学习状态起伏,满心焦灼,私下也曾再次和父亲商量,要不要妥协送礼换取安宁。某个寒夜,屋内白炽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窗外寒风拍打窗棂发出砰砰的响动,母亲一边缝补我的袖口,一边轻声开口:“孩子天天在学校熬得辛苦,成绩受情绪拖累下滑,要不我们置办些礼品,登门拜访一趟?不必多贵重,只求老师多照看几分。”
      父亲端着温热的茶水,沉默许久缓缓摇头,杯底轻轻落在老旧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幼年缺衣少食、受人冷眼的记忆盘踞心头多年,他深知一旦纵容送礼换优待的风气,便是默许不合理的潜规则侵蚀校园。“我们一旦退让,就是默认读书要靠人情财物铺路,这种道理灌输到孩子心里,才是最大的伤害。咱们花钱补课是实实在在为学业,坚持本心,熬过中考,她离开这个班级就解脱了。”
      父亲的坚持最终让送礼的提议再次搁置,夫妻二人只能加倍在补习上投入心力,想尽办法帮我稳住学业。可心理层面的损耗,从来不是补课、习题能够弥补的。无数个寒夜,我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明明手边堆满辅导资料,心神却涣散游离,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在班里遭遇的嘲弄与冷落,半天无法沉下心落笔做题。自卑与惶恐交织缠绕,慢慢消耗掉我原本从容的应试心态,越是临近中考,内心的焦虑越是疯狂滋长。
      转眼春日回暖,梧桐枝头再度冒出细碎嫩芽,初中三年的求学时光走到尾声,所有人都投入紧张的中考冲刺。班里大部分家长早在初三开学便再度登门送礼,不少学生靠着老师划的重点、额外辅导稳步提升,唯独我依旧靠着一对一补习孤军奋战。李老师在最后冲刺阶段的复习课上,划考点时习惯性跳过不少关键内容,那些被刻意隐去的知识点,我只能靠着课后花费成倍时间,在补习中慢慢补全。
      考前的最后一次班会,李老师依旧话里带刺,隐晦敲打个别学生家境优越却不懂人情,前途难料。全班的目光照旧齐刷刷落在我身上,熟悉的窘迫再次席卷全身,那一刻我心底清楚,自己积攒三年的心理压力,已经抵达临界点,想要在考场上稳定发挥,几乎成了奢望。
      中考如期而至,考场设在陌生的校外中学,走出熟悉的校园,本该卸下一部分心理枷锁,可三年积攒的应激惶恐早已刻进本能。坐在陌生的课桌前,笔尖握在掌心不住发颤,明明烂熟于心的知识点,大脑却时不时出现短暂空白,审题反复再三,依旧难以集中注意力。几场考试下来,心力交瘁,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心里已然明白,这场决定升学走向的大考,我发挥失常,错失心仪已久的重点高中。
      放榜那日,春阳铺满家属院的石板路,邻居家孩子考上重点高中的喜讯接连传来,欢声笑语顺着楼道四处飘散。我攥着薄薄的成绩单,躲在楼下梧桐树后,眼眶酸涩泛红,重点高中的分数线高高悬在榜单之上,我的分数与之相差一截,最终只能被一所办学质量平平的普通高中录取。
      回到家中,我把成绩单放在木桌上,低头一言不发,满心愧疚与失落。母亲拿起成绩单仔细端详,心疼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有半句责怪;父亲望着分数沉默良久,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却依旧柔声宽慰:“一次考试定不了一生,普高也能好好读书,找准方向,照样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虽然没能踏入重点高中,父母没有半句埋怨,反倒立刻开始规划我的高中求学路。考虑到我文化课经历中考受挫、基础不稳,父母听从身边亲友建议,决定送我进入普高的文科艺术班,寄望靠着艺考降低高考分数线,用艺术捷径顺利考入本科院校。彼时的我茫然无措,顺着家人的安排踏入艺术班,茫然开启一段全新的、同样充满波折的高中岁月,谁也想不到,这段艺考经历,会阴差阳错,推着我一步步走向心理学的大门。
      艺术班内,大半同学自幼学习美术、器乐,拥有数年功底,唯有我从零起步,没有半点艺术积淀。美术需要手绘功底,我提笔连简单的线条都难以把控;各类乐器价格不菲,乐理知识晦涩难懂,短时间根本无从追赶。几番权衡之后,我在一众艺考方向里,临时选择播音主持,期盼靠着口头表达闯出一条升学出路。自此,每日天还未亮,我就要早起出操练声、背诵自备稿件,晚间留在教室打磨即兴评述,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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