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秋风一 ...

  •   秋风一日冷过一日,家属院墙外的梧桐树落尽大半黄叶,萧瑟的风穿过楼道缝隙,裹挟着深秋的凉意钻进窗缝。父母依旧一门心思奔波在一对一补习的事宜上,跑遍小城大大小小的辅导老师住处,反复比对授课水平、教学节奏,一心想要寻到最适配我薄弱学科的教员,只盼借着针对性补课,帮我抹平重点班紧凑课业带来的落差,从头到尾,谁也没有往送礼赔罪的方向多想分毫。在他们一辈子从教的认知里,尊师重道依托学业上进,花钱补习是落在实处的教育投入,远比提着礼品登门攀附来得正当体面,却浑然不知,班主任心里积攒的不满早已越积越深,顺着日常点滴,一点点化作落在我身上无休止的苛待。
      自打班会课被当众敲打过后,李老师对我的区别对待再无半点掩饰。同样是课堂走神,邻座家境普通但家长逢年过节必上门送礼的男生,只会被轻声提醒收敛心思;可若是我无意间眼神飘向窗外片刻,便会被他陡然拔高的嗓音当众点名斥责,言语里的嫌弃毫不遮掩。课堂提问更是成了我长久的奢望,即便我提前预习完整篇课本,习题演算烂熟于心,高高举到半空的手,永远被他刻意无视,目光径直越过我所在的后排角落,落在前排那些受优待的学生身上。久而久之,我慢慢收起举手的念头,整个人蜷缩在课桌与墙壁的夹缝之间,养成低头紧盯课本、不敢轻易抬眼的习惯。从前读书时满心雀跃、渴望解惑的热忱,在日复一日的漠视里,被冷水一点点浇灭。
      班级里的孩子最擅长察言观色,班主任的态度就是整个班级的风向标。先前只是零星的磕碰与私下议论,随着老师愈发明显的偏袒,几个领头顽劣的男生愈发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把捉弄我当成课间消遣。白日里,我的课桌时常被人从过道狠狠踹动,铅笔、橡皮顺着晃动的桌面滚落满地;刚整理整齐的课本,转眼就被人抽走藏进储物柜或是垃圾桶;偶尔放在桌肚的白开水,也会被悄悄倒掉大半。我天性内敛怯懦,幼年清贫造就的隐忍刻在骨子里,受了捉弄从不会哭闹告状,只是默默蹲下身捡拾散落的文具,沉默擦拭沾了尘土的书页。我的退让在那群少年眼中,不是温顺,而是软弱可欺,恶意便顺着我的隐忍,日复一日变本加厉。
      那段时日,我最惧怕的便是午休与放学两个时段。午休大半同学结伴去往校外小卖部买零食,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恰好成了他们肆意捉弄我的空档。某个天光暗沉的午后,云层厚厚压住楼顶,窗外阴风阵阵,几个男生晃悠着踱到我的桌边,伸手一把抽走我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书页哗啦四散飘落,厚厚一摞习题本被其中一人抬脚踩在脚下,尘土混着鞋底的泥渍印满洁白纸页。
      “富家小姐怎么不说话?”领头的少年斜倚桌沿,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脚尖依旧碾踩着我的练习册,“家里条件那么好,爸妈不肯给李老师送礼,害得老师不待见你,我们陪你玩玩怎么了?”
      我攥紧单薄的衣角,心口憋满委屈,鼻尖阵阵发酸,强忍着快要滚落的眼泪,低声央求:“把本子还给我,那是我要用来写作业的。”
      “想要本子简单,让你爸妈拎着礼品去找班主任赔罪啊,送完礼我们立马把书还给你。”旁边围着的同学跟着哄笑起哄,细碎的嘲笑声缠上耳膜,像细密的针不断扎刺心神。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告诉他们父母打算把送礼的钱换成一对一补课费,想要说明好好读书不必靠送礼换取善待,可稚嫩的言语卡在喉咙里,千言万语最后化作难言的沉默。从小到大,父母教我踏实做人、潜心求学,从未教过我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更没人告诉我,在这间重点中学的教室里,安分守己换不来安稳,一纸礼品反倒能换来体面与善待。
      僵持之间,我无意间瞥见窗外走廊,李老师正缓步从办公室走来,隔着玻璃窗将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我的心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期盼,以为身为班主任的他,看见学生欺凌同窗,必会推门上前制止,哪怕只是随口呵斥几句,也能让我摆脱眼前的窘境。我攥紧手心,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身影上,可预想中的推门而入迟迟没有到来。他脚步顿在窗边,淡漠地朝屋内瞥了一眼,眼神没有半分制止的意味,片刻之后,便调转方向,若无其事迈步走向教师办公室,彻底将教室里的刁难与我的窘迫置之不理。
      那短短数秒的凝望与转身,彻底击碎了我心底对师长仅剩的所有憧憬。原来教书育人的老师,也能放任恶意在眼皮底下肆意滋生;原来仅仅因为家长不肯迎合送礼的潜规则,我就要平白承受无端的欺凌与冷眼。所有的期盼轰然崩塌,一股寒凉顺着四肢百骸涌向心底,方才憋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静静滑落。那群男生见无人管束,闹得愈发尽兴,直至预备铃响起,才随手把踩脏的练习册胡乱丢在桌面,嬉笑着四散回到各自座位。
      我蹲在满地散乱的书页之间,一点点捡拾破损的纸张,小心翼翼擦去页面上的泥印,花费半个午休时间,才勉强把练习册整理妥当。整节课我心神恍惚,老师讲授的知识点一字也没能装进脑海,满心都是方才被漠视的委屈与失望。
      傍晚拖着满身低落回到老家属楼,推开家门时,母亲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晚饭,饭菜的热气氤氲了小小的厨房。她抬眼看见我袖口磨破、眼圈泛红,往日灵动的眼眸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当即停下手里的锅铲,满心担忧地走到我身前,抬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在学校受委屈了?”母亲的声音温软,裹挟着心疼。
      积攒整日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我靠在她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喉咙,一边掉泪,一边把班级被同学捉弄、班主任冷眼旁观、无故被当众刁难的一桩桩琐事尽数说出。细碎的哭诉落在母亲耳中,她的眉头一点点紧锁,眼底盛满诧异与愤懑。她从教数十载,见惯质朴纯粹的校园环境,从未料到重点名校的教室之中,竟藏着这般因送礼催生的排挤与苛待。
      晚饭时分,在外刚忙完补习对接事宜的父亲恰好归家,落座之后,母亲把我在校的遭遇一五一十转述给他。经商多年的父亲混迹人情场多年,瞬息便看透整件事的症结所在,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
      “说到底,就是咱们开学没有登门送礼,惹得这位班主任心生芥蒂,才纵容班里孩子为难孩子。”
      母亲迟疑片刻,轻声商量:“要不我们备上礼品登门拜访?孩子日日在班里受苦,再这样熬下去,精神迟早垮掉。”
      父亲沉默良久,指尖轻轻叩击老旧木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沉沉的暗影。幼年贫寒被钱财束缚的过往历历在目,他深知纵容送礼歪风的坏处,若是这次妥协送礼,便是默许校园功利潜规则肆意蔓延,于我三观养成毫无益处。
      “不能妥协。”父亲语气沉稳,字字笃定,“靠送礼换来一时安稳,是在助长歪风,委屈一阵子,我们督促孩子埋头苦读,凭自身成绩考出这个班级,早早离开这位老师的管束,才是长久之计。”
      父母的抉择敲定之后,家里依旧按原定计划推进一对一补习,礼品之事就此搁置。只是从那日起,我便把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尽数埋进书本。课间别人结伴嬉笑打闹时,我埋首刷题背书,用密密麻麻的习题填满空闲时光;放学之后避开热闹人流,专挑偏僻小巷赶路,最大限度减少和同班同学碰面的概率。
      日复一日的孤立与内耗,慢慢磨垮了我的心神。从前虽然清贫却尚且安稳的心境不复存在,敏感的神经被一点点拉扯,周遭一点细碎响动、旁人一句无心闲谈,都能在心底反复揣摩许久,暗自揣测是不是又在议论自己。明明生活条件早已稳步向好,餐桌上瓜果鱼肉不断,新衣源源不断,可物质的富足填补不了心灵的空洞,校园里日复一日的冷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在灰暗的牢笼之中。
      无数个深夜,我趴在书桌前伴着台灯灯光刷题,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敲打墙壁,四下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我常常停下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暗自思索,明明我不曾犯错,父母勤恳正直、一心为我的学业费心补课,为何偏偏要承受这般无妄之灾。彼时的我尚不能完全洞悉世俗人心的趋利与偏颇,只在心底悄悄埋下一颗隐秘的种子:往后我想要读懂人心,看透苦难的根源,帮助所有被困在校园欺凌之中、求助无门的孩子走出阴霾。
      初中余下的岁月就在埋头苦读与默默隐忍之中缓缓流逝,常年精神紧绷带来的损耗潜移默化影响着我的学习状态。纵然我拼尽全力伏案苦学,被心理压力拖累的临场状态依旧难以挽回,即将到来的中考,早已在无形之中埋下失利的隐患。而那枚根植心底、想要钻研人性与心理的种子,随着岁月沉淀,在不久后的升学抉择里,终将指引我踏上一条独一无二的人生道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