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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时序辗 ...

  •   时序辗转,又是数载寒暑交替,老家属院门前的梧桐历经几番荣枯,我早已褪去年少时怯懦拘谨的模样,安稳驻守在高校心理学讲堂之上。从青涩读研学子到正式在编大学讲师,再慢慢经营起一间小而雅致的心理咨询工作室,日子平稳舒缓,恰似檐下缓缓流淌的檐水,没有波澜起伏,却日日都在沉淀阅历。多年钻研青少年创伤心理的从业经历,让我见过无数被校园冷暴力与霸凌困住的孩童,每一张惶恐低垂的面孔,总能轻易勾起我尘封在初中岁月里的隐痛,也愈发坚定我立足本行、以所学安抚受伤心灵的初心。
      我依旧和父母住在早年的老式教工楼里。父亲的生意经过多年稳步经营,规模愈发稳固,家底早已殷实富足,身边不少生意伙伴屡次劝说我们置换市中心的高档洋房,可一家人早已习惯这里的烟火人情。楼道熟悉的油烟气息、邻里碰面随口的寒暄、秋日铺满石板的梧桐落叶,早已化作刻进日常的温情羁绊。父亲走过半生贫寒与商海浮沉,性情愈发沉稳温厚,闲暇时依旧守着清茶翻看旧书;母亲照旧每日去往乡镇小学授课,数十年讲台生涯未曾中断分毫,朴素勤俭的作风,半点不曾被优渥家境改变。闲暇三餐围坐在老旧木桌旁,粗茶淡饭,闲话家常,便是平淡日子里最妥帖的圆满。
      每年盛夏学期收尾,校内毕业班完成全部课业考核,余下的课程多以自由拓展为主,课堂节奏松弛,不必再按紧凑课表奔波忙碌,也是我一年之中为数不多能够腾出大把空闲、专心打理个案咨询的时节。就在一个闷热潮湿的盛夏午后,蝉鸣裹着热浪铺满整条老街,家门被轻轻叩响,开门的瞬间,我一眼认出站在门外的老者,正是我幼年小学时期的启蒙恩师。
      老先生鬓发尽数染白,脊背比起当年授课时微微佝偻,眉眼间缠绕着化不开的愁苦,往日教书育人时从容舒展的神采荡然无存。年少求学时,这位先生是我灰暗童年里难得的一抹暖意,彼时邻里清贫,他体恤家境拮据的学生,时常自掏腰包添置纸笔,耐心包容每一个敏感内向的孩子,和初中那位势利的李班主任形成云泥之别。阔别多年再度相逢,来不及寒暄过往,老先生眼眶率先泛红,几句闲谈过后,便道出登门求助的缘由。
      原来老人家的独生孙儿,正是在本地一所普通初中就读,在校期间接连遭受同班同学长时间的言语羞辱与肢体欺凌。孩子数次向学校、向家中哭诉遭遇,校方处置敷衍,施暴的学生没有得到实质性管束,日积月累的恐惧慢慢啃噬了少年的心性,最后发展成惧怕校园、惧怕同龄人,整日闭门不出,休学在家足足大半年。老先生带着孩子辗转寻访数家心理咨询机构,四处寻医问诊,花费颇多,孩子的自闭怯懦没有半点好转,偶然从老友口中得知我深耕青少年创伤心理,便抱着最后一丝期盼,顶着酷暑登门求助。
      说话间,老先生侧身让出身后半步,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怯生生躲在阴影里,紧紧攥住老人的衣角,脑袋深埋在胸口,始终不肯抬眼与人对视。一身素净的短袖洗得发白,肩膀微微蜷缩,但凡周遭有半点风吹草动,身体便下意识轻轻发抖,那份刻在举止间的惶恐、自卑与戒备,完完整整复刻了多年被困在重点班的我。望着眼前蜷缩的小小身影,过往被孤立、被捉弄、求助无门的记忆轰然翻涌,心底瞬间生出深切的共情。
      我引祖孙二人进屋落座,泡上凉白开慢慢安抚老人焦躁的情绪。老先生长叹一声,细数孙儿遭受的磨难:起初只是课桌被恶意挪动、书本无端丢失,后来演变成课间围堵取笑,起难听的绰号,放学被拦在偏僻街巷索要物品;孩子向班主任反映实情,老师嫌麻烦草草几句劝解了事,既没有约谈施暴学生,也没有联系双方家长,放任恶意不断发酵。久而久之,少年形成严重的社交恐惧,一提上学便彻夜失眠、浑身冒冷汗,最终彻底放弃入校,把自己禁锢在狭小房间里,整日沉默寡言,不愿与人交流。
      听完一番讲述,我心底已然明了,孩子的创伤和我年少的心理困境根源如出一辙,都是校园漠视与放任催生的创伤后应激反应。结合当下我空闲充裕的现状,我主动提出解决方案:让少年暂时住进我的教工单人宿舍,恰逢毕业班课程宽松,每日带着他随堂走进大学课堂,在轻松包容的环境里慢慢脱敏疗愈。一来脱离原先满是阴影的生活环境,二来大学校园氛围温和,身边的大学生心性成熟友善,没有恶意捉弄,能够循序渐进消解他对人群的恐惧。
      老先生起初满是顾虑,生怕给我增添过多麻烦,几番推辞过后,见我态度恳切、专业稳妥,又实在无别的出路,最终含泪应允。当日傍晚,老人简单收拾好孩子的换洗衣物,便依依不舍辞别,把孙儿留在我的身边。
      我的教工宿舍在高校生活区三楼,一室一厅,书架从墙面一直堆叠到房顶,满满当当摆满心理学专著与各类文学典籍,屋内陈设简约安静,没有繁杂喧闹。初到陌生居所,少年依旧整日蜷缩在靠窗的沙发角落,三餐独自小口进食,很少发出声响,夜里常常被细碎动静惊醒,在黑暗里睁着眼坐到天光泛白。我不急于强迫他开口交流,只是每日按时备好饭菜,闲暇坐在书桌旁看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与独处空间,用缓慢温和的相处,一点点融化他心里厚重的冰封。
      第二日清晨,我早早收拾妥当,带着少年去往教学楼阶梯大课教室。出门之时,他死死攥紧我的袖口,指尖冰凉僵硬,目光慌乱地扫视来往成群结伴的大学生,脚步迟疑,迟迟不敢迈步。我放缓行进速度,一路轻声宽慰,牵着他穿过林荫步道,走进空调微凉的阶梯教室,特意将座位选在靠我身旁靠窗的位置,最大限度隔绝四周突如其来的视线惊扰。
      课前教室里人声嘈杂,年轻学子三三两两闲谈说笑,喧闹的声响落在少年耳中,立时让他浑身紧绷,脑袋埋在膝盖之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我静静陪在一旁,用肢体轻缓的陪伴给他支撑,待到上课铃响,教室归于安静,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些许。整堂课里,他既听不懂大学阶段的心理专业课内容,也不愿抬头观望周遭,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守在一隅不肯动弹。
      课间休憩,不少学生起身走动闲聊,我恪守最初的打算,守在座位侧边,主动隔开贸然上前搭话的人,避免突如其来的靠近刺激到敏感的少年。日复一日往返宿舍与教室,成了那个盛夏固定的日常。清晨迎着朝阳出门,傍晚伴着落日返程,沿途看梧桐光影流转,看校园花草次第盛放。在日复一日安稳无欺的环境滋养下,少年紧绷的躯体渐渐有了舒展的迹象,攥紧我衣袖的力道慢慢变轻,偶尔会悄悄抬眼,好奇打量窗外掠过的飞鸟与路边盛放的月季。
      我深知疗愈从非一朝一夕之功,过往数年积攒的心理创伤,需要长久的温柔陪伴慢慢消解。闲暇之余,我结合专业知识,循序渐进和他闲聊琐碎小事,从花鸟草木聊到书本故事,避开校园、同学等容易触发应激的话题。很多时候,大半时间都是我在轻言细语,他沉默聆听,极少回应,可从他眼底日渐褪去的惶恐里,我能清晰看见冰封的心墙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
      某个傍晚回到宿舍,晚风穿窗而入,掀动桌角的书页。我坐在台灯下翻看过往的咨询笔记,少年独自倚在窗边望着楼下梧桐树,安静的空气里,悄然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第一次试探开口。彼时的我尚不知,一次无心的忽略,会再度勾起他深埋心底的创伤,也会催生出一只雪白垂耳兔,成为往后漫长疗愈岁月里,独属于他的精神寄托。那些即将发生的细碎波折,如同落在心湖的细雨,慢慢拉近两个受过相同伤痛之人的距离,为往后漫长的相守埋下隐秘的缘分伏笔。
      初秋的风掠过校园成片梧桐,细碎青叶打着旋落在教工宿舍的窗沿,少年手握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距离正式开学尚有三个多月漫长的闲散时日。没有考前日夜赶稿集训的紧绷,不用日日奔波画室与补习之间,我们的日子骤然慢了下来,像一杯温吞入喉的清茶,平淡细碎,处处浸着无声的温情。我依旧按时去往高校课堂授课、打理心理咨询工作室,他便留在宿舍,一边自主温习文化课内容,一边随心执笔作画,整间小屋常年萦绕着炭笔与画纸淡淡的木浆气息。
      经历一整年的疗愈成长,从前那个躲在长辈衣角、闻声便浑身瑟缩的孩童早已脱胎换骨。他身形渐渐拔高,眉眼舒展温润,待人接物从容平和,偶尔随我去往工作室,遇见前来求助的受创孩童,还能安静坐在一旁,凭着切身经历安静陪伴,用绘画安抚心绪焦躁的小来访者。过往校园霸凌留下的应激伤痕大半愈合,唯独在骤然响起喧闹起哄声、有人刻意围堵嬉笑时,眼底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惶恐,每逢此刻,他下意识便会望向我的方向,只要对上我的目光,紧绷的肩膀便能缓缓放松。长久相伴养成的依赖,早已融进日常一举一动,成了深埋心底的心意,只是我们都恪守分寸,将朦胧情愫妥帖藏在朝夕相处里,不愿轻易戳破眼前安稳的时光。
      白日我出门上班,他会提前收拾好宿舍内务,开窗通风、清扫满地画屑,再依据时令准备简单餐食。我偏爱清淡适口的家常菜,他便对照菜谱慢慢研习烹饪,从前常年闭门独处、连碗筷都极少收拾的少年,慢慢摸清我的饮食喜好,待我傍晚踏着暮色归来,木门推开便是饭菜温热的香气,餐桌上摆着两副整齐的碗筷,窗边还会放上一小束他在校园花圃随手采摘的野菊,细碎嫩黄的花瓣,衬得简陋的小屋暖意融融。晚饭过后,多半是他伏案作画,我坐在侧边书桌整理个案笔记,一盏台灯悬在屋子正中,暖黄光晕将两道影子叠在墙面,梧桐枝叶被晚风拂动,影子便跟着轻轻晃动,岁月安静得仿佛就此定格。
      闲暇无事的周末,我们会结伴回到老城区的教工家属院探望我的父母。父母早已熟知少年的身世与一路的际遇,感念他是旧时恩师的孙辈,又亲眼看着他从自闭怯懦一步步凭借画笔考上美院,打心底里疼惜这个命途坎坷的孩子。母亲总会提前采购新鲜食材,在狭小的厨房忙上大半日,摆满一桌子荤素菜肴;父亲拉着他坐在老旧木桌旁闲谈,问询美术专业的学习方向、大学之后的规划,偶尔聊起自己幼年缺衣少食的苦难过往,少年静静聆听,总能共情那份困于贫穷的无力。席间没有生疏客套,烟火氤氲里,他渐渐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不再拘谨局促,如同自家晚辈一般自在说笑。
      偶尔我们也会登门看望独居的启蒙恩师。老先生看见孙儿眉眼开朗、前程已定,握着我的手频频道谢,浑浊的眼眶总是泛着水光。祖孙二人独处闲谈时,老人时常叮嘱孙儿勿忘恩情,好好读书成长,往后懂得知恩图报。少年每每从恩师家中辞别,回程路上一路沉默,待到走到梧桐成荫的街巷,便轻声同我诉说心底感念,若不是当年我伸出援手收留照料,他恐怕至今还困在狭小房间里与孤独为伴,一辈子错失走进大学校园的机会。这番肺腑之言落在耳畔,我也暗自庆幸,当年一时心软的帮扶,终究成全了一个破碎的少年,也圆满了年少满身缺憾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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