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隅微光》欧阳晟泓

2、第 2 章 三年在

　　三年在清贫与遥遥牵挂中挨过的岁月，终于伴着时序更迭缓缓落幕。梧桐叶落了三回，春雨浇开三轮新枝，远走异乡创业的父亲，熬过资金断裂、四处碰壁的无数难捱日夜，凭着年少吃苦磨出的韧性与做人实诚的本分，积压许久的生意项目终于逐步回款，周转难题逐一消解，手头收入稳步走高。家里的光景，就这样在悄无声息间慢慢回暖，只是我们依旧守在住了十余年的老旧教工宿舍楼里，没有急于购置新房，墙皮斑驳的楼道、常年飘荡粉笔与旧书潮气的空气，仍是我朝夕所处的日常。
　　变化藏在细碎的烟火日常里，从前餐桌上常年不变的青菜腌菜渐渐退出饭桌，菜场新鲜的鱼肉、当季蔬果能够定期摆上木桌；母亲再也不必攥着零钱在菜摊前反复比价，换季之时，也能从容添置合身衣物，不必再把亲戚接济的旧衣缝缝补补将就度日。往日里，我一件外套要穿上两三个秋冬，袖口磨破、布料变薄也只能简单缝补，如今母亲偶尔会带我去街边的成衣铺子，挑选合身的新衣，各式糕点零食，也不再是逢年过节才能奢望的稀罕物件。物质条件缓缓宽裕，可整栋家属楼的居住环境没有分毫改变，清晨楼道此起彼伏的开门声、邻里做饭飘来的油烟、雨天墙角漫出的青苔，一切熟悉的场景照旧，仿佛外在生活的富足，只是悄悄落进屋内，没能浸染这栋承载我们清贫过往的老楼分毫。
　　父母依旧保持着从教多年养成的简朴心性，哪怕手头宽裕，也没有贸然大肆置办房产与奢侈品。父亲经历过幼年一无所有的饥寒，深知财富得来不易，习惯留存积蓄，以备不时之需；母亲半生勤俭，早已把精打细算融进骨子里，富足之后，依旧每日按时去往乡镇小学教书，背着用了多年的帆布备课包，风雨无阻往返家校，教书的热忱与生活的朴素，半点没有因为家境变好而更改。周遭相熟的邻里陆续察觉我们家境况转变，碰面闲谈时，免不了赞叹父亲有魄力，熬过创业寒冬苦尽甘来，偶尔也有人打趣，如今有钱了，早早搬去城中新房享福才是正理，每每听闻，父母只是淡淡一笑，直言住惯了老房子，邻里熟识、生活安稳，搬家之事暂且搁置。
　　在日复一日安稳平缓的日子里，我转眼到了小升初的节点。父母素来重视我的学业，早年拮据之时，哪怕压缩日常开销，也从不吝啬我的书本笔墨，如今经济宽裕，更是一心想让我去往教学资源最优的学校深造。多方打听对比过后，二人敲定主意，想方设法把我送入全城口碑顶尖的重点初中，进入学校最受看重的重点实验班。在九十年代的小城，这所初中是无数学子与家长心中的求学圣地，师资雄厚、升学成绩亮眼，能挤进重点班，在旁人眼里，便是握住了未来升入重点高中的大半筹码。
　　办妥入学手续前夕，母亲常在接送途中和其他新生家长闲谈，从一众家长的私下闲聊里，慢慢探知本班带班李老师的行事作风。家长圈里早有不成文的规矩：这位执教多年的李班主任，向来看重人情往来，新生开学前后，多数家长都会寻机登门拜访，送上烟酒礼盒或是购物卡，礼数周全的孩子，平日里更容易得到老师的偏爱与优待，课堂提问、座位排布、评优机会，往往都能优先顾及。不少家长还劝诫母亲，家境如今宽裕，切莫在礼数上小气，免得孩子在班里受冷落。
　　夜里晚饭过后，昏黄的灯泡照旧悬在客厅屋顶，灯光落在磨损老旧的木桌上，父母坐在桌边，认认真真斟酌送礼的事宜。父亲早年做过公办教师，深谙教书育人本该凭本心，不喜校园里靠送礼换关照的歪风，经商之后虽见惯商场应酬送礼，却不愿把这套功利习气带到孩子的求学路上；母亲执教数十年，始终信奉尊师重在学子勤恳向学，用优异成绩回报师长，而非靠财物维系师生情面。二人思来想去，生出一个折中主意：暂且不急于登门送礼。
　　彼时恰逢不少学生反映，重点班大班授课人数太多，课堂上老师难以兼顾每一名孩子的薄弱之处，不少家境尚可的家庭，都会给孩子找一对一课外补习，精准补齐各科短板。父母便商议，不如先把送礼的钱款预留出来，先给我物色靠谱的补习老师，走一对一针对性辅导。一来可以实打实帮我夯实功课，适应重点班高强度的教学节奏，切实把钱花在我的学业提升上；二来通过一段时间的在校观察，摸清李老师的秉性与班级真实环境，后续再决定是否登门拜访、置办礼品，既不盲目跟风送礼，也不至于失了尊师的礼数。
　　“花钱送礼换关照是虚的，把钱用在补课上，孩子实实在在学到知识，才是最稳妥的。”母亲一边擦拭碗筷，一边缓缓说出心里的想法。
　　父亲连连点头附和：“正是这个道理，我们从教半生，明白好老师看重的是学生的上进心，若是这位老师真的秉公从教，咱们好好督促孩子读书便是；倘若确需礼数往来，等观察数月再准备礼品也为时不晚，不必开学伊始就随大流跟风。”
　　这番商议敲定之后，父母便搁置了开学送礼的念头，转头四处打听靠谱的补习教员，一门心思筹备我的一对一课外辅导，全然没有料到，全班大半家长接连带着礼品登门拜访李老师，唯独我们一家迟迟没有动静，早已落在旁人眼里，更落在满心期盼人情馈赠的班主任心中。
　　开学首日踏入重点班教室，明亮宽敞的教室、满满当当的优秀同窗，处处透着重点名校独有的规整氛围。李老师站在讲台之上，衣着体面，谈吐干练，初见时一副治学严谨的模样，彼时懵懂的我，尚对这位班主任满怀敬畏，以为能在他的带领下踏实求学。最初两三周，课堂尚且平和，李老师授课条理清晰，对全班学生一视同仁，我安分守己，按时完成作业，上课认真听讲，成绩稳居班级中上水准，从未违反班规纪律。
　　可随着开学时日慢慢推移，班里送礼的家长陆续被老师私下夸赞，不少孩子获得前排座位、课堂频繁点名提问的优待，唯独我始终平平无奇，座位被安置在教室靠后的角落。起初我只当是随机排布，未曾深思背后缘由，直到一次班会课，变故骤然到来。
　　那天午后，窗外梧桐枝叶被秋风拂得簌簌作响，李老师站在讲台环视全班，目光慢悠悠扫过教室各个角落，最后稳稳定格在缩在后排的我身上，话音陡然带上几分生硬的挑剔。他没有指名道姓，话语却句句暗有所指，隐晦批评个别家庭条件优渥、家长身为文化人，却不懂人情世故，疏于礼数教养，枉费优渥家境与良好出身。
　　全班几十双目光顺着老师的视线齐齐投向我，诧异、看热闹、窃笑的眼神密密麻麻裹住单薄的我。我僵在座位上，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手脚无处安放，满心茫然无措，反复在心底回想，自己按时出勤、严守纪律，实在寻不出半分犯错的痕迹。我怯生生站起身，小声询问自身过错在哪里，这句发问，反倒惹得李老师面色愈发难看，几句暗含讥讽的点评，再次将我推在全班视线的焦点之中。
　　那一刻我尚且不知，一切刁难的源头，便是父母选择暂缓送礼、优先把开销投入一对一补习的决定。在李老师的认知里，家境变好却不肯登门送礼，便是刻意怠慢、目中无人。老师的态度便是班级的风向标，自从这次班会当众提点过后，班级里原本和睦的氛围悄然转变，几个调皮顽劣的男生，窥破老师对我的冷淡态度，开始试探着对我施以排挤与捉弄。
　　课间休息，有人故意路过我的课桌时磕碰桌沿，书本被撞落在地；偶尔收好的练习册，转眼就莫名消失，需要在教室角落的废纸堆里翻找；三三两两的同学聚在一旁小声说笑，目光时不时瞟向我，细碎的议论像细密的针，日复一日扎在敏感的心上。我自幼清贫养成的怯懦本性被无限放大，不敢当场争执，只能默默弯腰捡拾散落的书本，把委屈悉数压在心底，默默盼着熬过一天又一天的课程。
　　每日放学走在归家路上，我总刻意避开结伴同行的同班同学，独自绕开热闹的主街，顺着僻静的小巷慢慢走回老旧家属楼。楼道里熟悉的烟火气本是我从小到大的安心港湾，可带着一身校园里的冷眼与委屈踏进门，连往日温馨的屋子，都变得沉甸甸压心。我不愿随意把在校受排挤的烦心事随口吐露，生怕打破父母对重点初中的美好期许，只能在独处之时，抱着书本躲在窗边，望着楼外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冠暗自难过。
　　父母忙着帮我筛选合适的一对一补习老师，整日奔波比对师资、商议补习时间，满心想着尽快敲定辅导事宜，帮我跟上重点班的学习进度，丝毫没有察觉我日渐消沉的情绪，更不曾知晓，暂缓送礼这个出于务实考量的决定，已经在无形之中，为我铺就了一段漫长灰暗、饱受孤立欺凌的初中岁月。
　　我无数次坐在窗边暗自思索，明明自己安分读书，父母一心为我的学业规划补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何无端招来老师的偏见与同学的排挤。彼时年纪尚小的我，看不懂成人世界里依附礼品维系的畸形师生关系，不明白好好读书本应是求学之本，却在部分扭曲的人情规则面前，变得一文不值。富足的生活改善了我的衣食，却护不住我在校园里的尊严，从前清贫岁月养成的自卑与敏感，在日复一日的漠视与捉弄里，再次疯狂滋长，在心底蔓延出大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往后的日子，李老师的偏心日渐明目张胆，同等的小过失，别的学生只换来一句随口提醒，落在我的身上便是当众严厉训斥；学期评优、学科竞赛选拔，名单永远与我无缘，哪怕我的卷面成绩名列前茅，也始终被老师刻意忽略。课堂之上，李老师的目光习惯性掠过我的位置，仿佛后排的我只是空气，哪怕我高高举起手想要作答题目，也永远得不到一次发言的机会。
　　被忽视、被冷落成了我初中日常的常态，一对一补习还在有条不紊地筹备当中，可我渐渐开始畏惧第二天清晨的上学路，畏惧推开教室门就要直面的冰冷目光。我终于隐约意识到，父母选择用补课替代送礼的务实决定，成了我困在校园阴霾里的导火索，而这份无处申诉的委屈，还要伴随我走过整个难熬的初中时光，直至中考来临，被常年的精神内耗拖累，遗憾错失心仪的重点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