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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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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深秋,连绵不休的冷雨缠缠绵绵裹住整座江南小城,从九月末一直淅淅沥沥落到十月中旬,天地之间终日浮着一层灰白氤氲的水雾。城郊与老城区交错的街巷两旁,栽满了建国初年栽种的法国梧桐,粗壮皲裂的树干撑着层层叠叠的枝叶,秋霜染黄大半叶片,连日阴雨浸泡过后,枯黄的落叶被雨水碾烂在青石板路面,人脚碾过,便渗出湿漉漉的汁水,散发出枯叶腐朽与泥土交融的潮湿气息。我幼年栖身的教工家属院,便蜷缩在老城纵深最僻静的一隅,挨着旧时的环城小河,被成片的梧桐林层层环抱,像是被飞速向前的时代无意遗落的一处旧梦。
整栋家属楼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文教系统统一修建的老式红砖楼房,一共四层,没有独立厨卫,楼道公用,外墙的红砖经过二十余年日晒雨淋、风霜侵蚀,表层白灰涂料大块大块起皮剥落,斑驳地裸露出暗红砖体,墙角常年渗水,滋生着暗绿色的青苔,顺着砖缝蜿蜒蔓延,如同爬满墙壁的陈年伤痕。狭长逼仄的楼道终年缺少阳光照拂,空气凝滞潮湿,混杂着数种难以拆解的味道:白天是各个住户厨房里飘来的粗茶淡饭油烟,楼道角落堆放旧书本、废弃备课资料散出的干涩粉笔灰气息,还有老旧木质门框受潮之后淡淡的霉腐味。清晨五点多,各家房门陆续开启,老师们挎着布制备课包匆匆出门,鞋底磕碰水泥台阶的咚咚声响、邻里简短寒暄的话音,是这座小楼日复一日准时响起的晨曲;待到暮色垂落,灯火次第点亮,狭小的楼道又被饭菜香气、孩童哭闹、主妇絮叨填满,琐碎平淡的烟火,扎扎实实铺满我整个幼年时光。
我的母亲出生在一个传统书香小家,外祖父早年是乡村私塾先生,自小教她识文断字、恪守温良,因此母亲性情天生温顺内敛,心思细腻柔软,一辈子的人生轨迹,早早被讲台、课本、家务三件事物牢牢圈定。她在城郊乡镇中心小学执教语文,从二十出头站上讲台,一晃便是十余年。每日天还浸在墨色的拂晓,她便准时起身,先是轻手轻脚推开老旧木窗,迎着带着河风与雨气的凉意,简单梳洗,随后走进狭小的厨房生火煮粥。老式煤炉生火总要费上不少功夫,引火的废报纸、干枯树枝、蜂窝煤层层码放,火苗燃起时带着淡淡的煤烟,在狭小的厨房缭绕不散。早饭永远简单,白粥配一碟自制腌菜,偶尔条件宽裕,才会卧上两个鸡蛋。收拾妥帖早饭,她便坐在靠窗的木桌前,借着晨间微弱天光批改作业、梳理当日授课讲义,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备课本边角。
待到吃过早饭,她斜挎缝补过边角的深蓝色帆布备课包,撑一把洗得褪色的黑布雨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去往乡下学校。学校离家约莫三公里,没有直达班车,常年靠步行往返,遇上暴雨涨水,河边小路泥泞难行,裤脚总要沾满厚重黄泥。白日在教室里,她耐心对待每一个家境各异的孩童,温柔包容调皮顽劣的学生,从不疾言厉色;傍晚夕阳西沉,拖着讲课一天的疲惫身躯折返家中,来不及歇脚,又立刻扎进家务琐事:清洗一家人换下来的衣物、擦拭家具、清扫房间、筹备晚饭,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数十年如一日,从没有过半句抱怨。她所求从非大富大贵,不过一家人三餐温饱,岁岁平安,守着安稳平淡的小日子,便是此生圆满。
父亲原本任职邻县公办初级中学,在编公办教师,手握在九十年代人人趋之若鹜的铁饭碗。他读过中专师范,在那个学历稀缺的年代算得上难得的文化人,天生口齿伶俐,逻辑通透,钻研课本格外用心,课堂之上旁征博引,既能把枯燥的数理原理讲得通俗易懂,又能旁引典故调剂课堂气氛。历届学生格外爱戴他,逢年过节总有往届学生专程折返校园探望;同办公室共事的教职工,敬佩他的学识与待人谦和的品性,单位评优、职称晋升,总少不了他的名额。在外人眼中,我们一家三口,母亲小学执教、父亲中学任教,双职工家庭,薪资稳定、福利齐全,住单位配套家属楼,衣食安稳无虞,是整条街巷人人艳羡的模范家庭,往后一辈子一眼望到头,只剩安稳顺遂。
可只有朝夕相伴、同床共枕的母亲,能穿透父亲温和从容的外表,窥见他心底深埋多年、无处安放的郁结与执拗。这份不甘于现状的执念,从来不是凭空滋生,所有的根源,尽数埋藏在他饥寒交迫、颠沛流离的童年过往里,那段刻入血肉的贫苦记忆,如同潜藏在心底的暗刺,时不时便隐隐作痛,驱使他想要挣脱一眼望穿余生的教书生活。
父亲降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落户在深山褶皱里的偏远贫困村,那里山高路远,土地贫瘠,靠天吃饭,祖辈世代以农耕为生,家里兄弟姊妹五人,他排行老二。彼时物资匮乏到极致,全国粮食紧张,寻常农户家家户户常年缺粮少米,遇上旱涝荒年,田里收成锐减,便是全家忍饥挨饿的开始。父亲幼年的记忆里,永远绕不开饥饿二字,春荒青黄不接之时,家中存粮见底,三餐大多靠山野野菜、草根、糠皮混合少量杂粮蒸煮果腹,寡淡粗粝,难以下咽却是活命唯一的口粮。寒冬腊月,深山气温骤降,北风卷着霜雪呼啸穿堂,家中买不起厚实棉衣,他常年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手脚冻得红肿开裂,冻疮溃烂流脓是常态,夜里蜷缩在铺着破旧稻草的硬板床上,靠着兄弟姐妹相互依偎取暖熬过漫漫长夜。
村子离唯一的村小相隔五六里崎岖山路,山间没有平整大路,遍布碎石陡坡。想要读书,只能赤脚徒步赶路,酷暑烈日灼烧脚掌,寒冬冰雪冻僵脚趾。家里拿不出学费与纸笔,全靠村里教书先生心善减免学费,邻舍好心人家偶尔接济半张草纸、一截炭条,他才能勉强坚持上学。无数个饥肠辘辘的清晨,揣着半个红薯出门赶路,饿到头晕眼花便蹲在路边啃几口野菜;傍晚放学归家,还要割猪草、拾柴火、帮家里下地劳作,忙完农活才能借着天光趴在灶台边读写。
他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熬过数年苦寒寒窗,凭着全乡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师范院校,成为整个山村走出大山的第一个公办教师。跳出闭塞贫瘠的故土、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在当年已是天大的造化。旁人都觉得他苦尽甘来,从此安稳落地,可年少挨饿受冻、看人脸色求助、被贫穷捆住手脚的过往,早已融进骨血,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都无法彻底抹去。参加工作之后,靠着固定工资勉强立足成家,薪资除去房租、日常开销、赡养乡下老家长辈,余下结余寥寥无几。每次盘算家用,想到往后女儿降生长大,万一重蹈自己幼年缺衣少食、受制于钱财的覆辙,夜里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在他的认知里,安稳的教师工作固然体面稳妥,却被固定薪资死死束缚上限,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很难给家人优渥无忧的生活。旁人眼中的终身归宿,于他而言,是困住一家老小一辈子清贫的无形牢笼。这个念头在心底酝酿蛰伏了整整两年,从女儿落地、牙牙学语开始,随着年岁增长愈发坚定,直到那个阴雨连绵的深秋傍晚,他终于下定决心,向母亲坦白心底埋藏已久的抉择。
窗外冷雨持续敲打着老式木格玻璃窗,雨点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汇成细密水痕,模糊了窗外梧桐的轮廓。客厅天花板正中央悬挂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泡,蒙着一层日积月累的薄灰,昏黄微弱的光晕从灯罩里洒落,在掉漆泛白的老式实木饭桌上投下一圈摇晃不定的光斑。饭桌是早年外祖父赠送的旧家具,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刀痕与烫印,四条桌腿经过常年使用微微歪斜,底下垫着薄薄木片找平。桌上的晚餐一如既往朴素简单:一盘少油清炒的本地小白菜,菜叶带着雨天独有的水润;一碟坛子腌制的白萝卜干,咸淡适口,是母亲自制的佐菜;一碗飘着零星细碎蛋花的清水汤,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荤腥菜肴。
一家人围桌落座,母亲细心把为数不多的蛋花尽数舀进我的小碗,叮嘱年幼的我慢慢吃饭。我那时不过四五岁,尚不明白成年人世界里关于生计与前途的纠结,只顾低头扒拉碗里白粥,目光时不时被窗外掠过的飞鸟吸引。父亲握着竹筷,久久没有动一下饭菜,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竹筷表面凹凸的纹路,目光落向雨雾弥漫的窗外,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屋内只有窗外雨声、碗筷轻碰的细碎动静,沉闷的气氛一点点在狭小客厅蔓延。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竹筷,脊背在老旧木椅上挺得笔直,目光转向对面的妻子,语气平静沉稳,却带着早已敲定、无从更改的笃定,打破满室沉寂。
“我打算辞去中学的公办教师职务,收拾行囊,去往南方沿海城市闯荡经商。”
话音落地的瞬间,母亲捏着木筷的手指骤然绷紧,筷子猛地磕碰在粗瓷碗沿,“当”的一声脆响在安静房间格外刺耳。错愕与惶恐瞬间爬满她温婉的眉眼,她怔怔凝望着朝夕相伴的丈夫,嘴唇微微翕动,半晌才压下心头慌乱,轻声开口劝阻:“在编公办教师,是多少寒窗苦读之人挤破头颅都求之不得的安稳差事,薪资按月发放、退休有保障,寒暑带薪休假,体面踏实。我们夫妻二人双双从教,日子虽不算富贵,却衣食无忧,你怎么突然生出这般舍弃铁饭碗外出冒险的念头?莫非是一时被外界流传的经商暴富传闻迷乱了心神?”
“我心里反复权衡斟酌了近两年,每一个日夜都在思索利弊,绝非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父亲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眼底藏着历经贫苦淬炼的执着,“我半生铭记幼年饥寒交迫的滋味,穷到没有棉衣、没有口粮、求助无门的窘迫,我再也不想复刻在你和孩子身上。固定薪水只能保证基础温饱,想要让家人不必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想要孩子往后衣食富足、随心求学,死守三尺讲台远远不够。我如今还未满三十,体魄康健、尚有闯荡的气力,总要拼尽全力搏一次前程。”
“安稳从不等于清贫。”母亲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话语里裹着相伴多年的担忧,“按月入账的工资足以支撑全家日常开销,孩子年纪尚幼,正需要稳定的成长环境。商场波涛诡谲,处处暗藏陷阱,没有人脉、没有经商经验,贸然投入积蓄创业,一旦全盘亏损,我们便会瞬间失去所有依靠,连如今安稳的住处都难以保全。”
无论母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反复规劝,细数经商的重重风险,细数安稳生活的珍贵,父亲的立场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松动。辞职的消息没过三日,便顺着家属院邻里闲谈传到双方亲友耳中,各路亲戚接连抽出空闲登门拜访,原本狭小逼仄的客厅,接连几日被前来劝诫的亲友挤得满满当当。年长的长辈坐在老旧布艺沙发上,一边喝着粗瓷杯里的茶水,一边苦口婆心轮番劝说,言语里满是惋惜与不解。
“教书是正经体面行当,捧着国家铁饭碗,到老都有兜底,放弃实在太过鲁莽荒唐。”
“外头做生意十商九亏,多少家底丰厚之人经商落得负债累累,何苦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刀口上讨生活?”
面对源源不断的好心劝告,父亲始终神色平和,耐心倾听每一句规劝,听完之后只是轻轻摇头:“人生短短数十载,若是一辈子困在舒适圈里贪图安稳,从不敢为心中所愿奋力一试,待到垂暮之年回望一生,只剩无尽悔恨,这才是人生最大的遗憾。贫寒刻在我的过往里,我只想亲手改写家人往后的命运。”
所有劝说尽数徒劳无功,一周之后,父亲正式向任职中学递交手写辞职申请书,办妥所有离职手续。一个秋雨停歇、天色微微放晴的清晨,他简单打包几件换洗衣物,一只磨破边角的帆布大包便是全部行囊。我被母亲牵着手站在楼下湿漉漉的青石板台阶上,露水沾湿我的布鞋鞋面,凉丝丝的潮气顺着布料钻进脚底。我懵懂地抬着头,望着父亲转身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穿过落满枯叶的梧桐巷道,身影一点点消融在远处薄雾里。彼时年幼的我看不懂这场离别背后潜藏的命运起落,无从知晓这场奔赴远方的闯荡,先是带给全家整整三年举步维艰的贫寒岁月,又在数年之后绝地翻盘、家境骤富,最终推着懵懂的我转入重点初中,坠入被偏见、冷眼与校园霸凌包裹的无边黑暗。
创业起步的最初三年,毫无悬念沦为我们全家最煎熬困顿的岁月。父亲把工作多年积攒的全部积蓄、甚至向乡下亲友临时拆借的小额钱款,尽数投入初次创业项目。初入陌生商海,他缺乏行业门路、不懂生意潜规则,空有一腔热忱与韧劲,接连三次项目投资接连碰壁,货款积压、客源稀少,资金链反复断裂,四处奔波求人周转资金,在异地他乡尝尽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为了省下每一分周转资金,他常年蜗居在城郊简陋出租屋,白日顶着烈日或冷雨跑业务,三餐多是最便宜的冷馒头配白开水,从舍不得添置一件新衣,小病小痛硬扛着不肯就医,所有委屈磨难尽数独自咽下,从来不在打回家的长途电话里吐露分毫苦楚。
九十年代长途电话资费不菲,家中没有安装私人座机,每次联系只能去往家属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每逢约定通话的日子,母亲提前收拾妥当家务,攥着几枚硬币早早守在电话亭旁,听筒接通的瞬间,她压下满心悬着的焦灼,柔声问询:“在外若是实在撑不住,便收拾行李归家,不必硬撑着为难自己,我们一家人清贫度日也能安稳活下去。”
听筒另一头的父亲,嗓音裹挟着连日奔波的疲惫沙哑,明明深陷资金困境,却总要刻意放缓语气,装出从容安稳的模样宽慰家中妻儿:“不必过分挂念,项目已经慢慢出现起色,再熬过短短一段时日便能扭亏为盈,你们在家好好生活,不必事事节俭苛待自己,该添置的吃食不要吝啬花销。”
每每挂断电话,母亲攥着空荡荡的手心,独自缓步走回家属楼,常常倚靠窗边,望着远处雾蒙蒙的河面悄悄垂泪。那三年,家里开启极致省钱模式,新衣、零食、水果于年幼的我而言,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全年身上的衣物大多是亲戚家孩子穿剩的旧衣,缝缝补补继续穿着。餐桌上荤腥近乎绝迹,唯有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一小块猪肉改善伙食。母亲兼顾小学教学与全部家务,每一笔家用开销都反复精打细算,能省则省,拼尽全力把仅有的优质吃食尽数留给正在长身体的我。
长久拮据的家境、常年聚少离多的父女别离、周遭邻里不经意间流露的怜悯目光,一点点磨平孩童与生俱来的活泼烂漫。我渐渐变得寡言少语,不爱在外和同龄孩童追逐嬉闹,多数闲暇时光独自待在房间,趴在窗边望着楼下连绵的梧桐树发呆。自卑、敏感、怯生的种子,伴着日复一日的清贫岁月,悄无声息在心底落地生根,顺着时光脉络缓缓向下蔓延。我习惯察言观色,习惯性收敛自身情绪,生怕自己提出多余需求加重家中负担,小小年纪便早早学会懂事隐忍。
无数个阴雨绵绵的黄昏,雨声裹着秋风拍打窗户,我蜷在矮板凳上翻看母亲淘汰下来的旧课本,心里默默期盼远在异乡的父亲早日挣到钱、早点归家团聚。那时的我尚且懵懂,看不清命运齿轮正在悄然转动:三年苦寒终将迎来转折,父亲熬过创业寒冬、生意逆风翻盘,我们全家搬离老旧家属楼,一跃迈入富足生活;可骤然变好的家境不会带来坦荡顺遂的校园人生,多年之后,转入重点初中的我,将要遇上势利偏颇的班主任,跌入由漠视、孤立、霸凌编织而成的幽暗深渊。从前父亲受过的贫苦已经落幕,另一种藏在人心深处的恶意,正蛰伏在不远的未来,静静等候与我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