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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肆 谢云铮说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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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铮说带她去吃酒,明月以为就在侯府里随便找个地方,结果他直接把她带出了门。
“世子,我们……出去?”明月站在侯府大门口,犹豫着不敢迈步子。
“废话,府里的酒能喝吗?”谢云铮已经翻身上了马,朝她伸出手,“上来。”
明月看着那只手,往后退了半步:“我……不会骑马。”
“我带你,又不是让你骑。”谢云铮俯身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把她拎上了马背,放在身前。动作快得很,明月连惊呼都来不及装。
“坐稳了。”谢云铮一夹马腹,马就蹿了出去。
明月坐在他身前,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还有衣料底下胸膛的起伏。她僵着身子,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揪着自己的裙摆。
谢云铮低头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怕什么,摔不了你。”
明月没吱声,心里却在想:你骑马的时候左肩会下意识往前送,说明左肩有旧伤;缰绳拉得比正常短两寸,说明你习惯随时急停。骑术好成这样,还装纨绔,真够能忍的。
酒肆在城东一条热闹的街上,门脸不大,但里外都坐满了人,酒气混着菜香,喧闹得很。谢云铮显然是熟客,一进门就有伙计迎上来:“谢世子,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再上壶好酒,切两斤牛肉。”谢云铮扔了块碎银过去,带着明月往里头走。
角落里有张靠窗的桌子,谢云铮一屁股坐下,腿一伸,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明月坐下了,缩着肩膀,看起来局促得很。谢云铮给她倒了杯酒,她摆摆手:“我不会喝……”
“喝一口又不会死。”谢云铮把杯子推过来,“压惊用的。”
明月犹豫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谢云铮哈哈大笑,自己仰头灌了一杯,又倒上一杯,喝得那叫一个痛快。
“世子,”明月小声开口,“你……常来这种地方?”
“不然呢?”谢云铮夹了块牛肉塞嘴里,“府里没意思。我爹天天板着张脸,不是练兵就是看折子,跟他待一块儿能憋死。”
“侯爷……很严厉?”
“严不严厉的,看对谁。”谢云铮又喝了一杯,嘴角撇了撇,语气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对我,他懒得管。反正我就是个不成器的,丢不了他的脸就行。”
明月听出来了。谢云铮这话里头有怨气,但怨气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他说得很随意,但那个随意本身就不太自然。她没追问,低下头去,手指摩挲着酒杯边沿。
“那你呢?”谢云铮忽然问,一双眼睛从酒杯后面看过来,“你在西域,过得怎么样?”
“我……就那样。”明月声音低下去,“阿姐管着国事,我身体不好,什么都帮不上忙。”
“你阿姐,”谢云铮念了念这两个字,“就是那个重建西域的女人?”
明月心里一紧,面上却懵懂地点头:“阿姐很厉害。”
谢云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公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世子请问。”
“你阿姐把你送来和亲,是真心想跟中原交好,还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另有所图?”
明月抬起眼。两人对视了一瞬。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眼睛里没在笑,那双眼睛又深又直,跟方才在马场上一模一样。
明月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世子……你是怀疑阿姐吗?阿姐她……她只是想让西域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谢云铮看了她几息,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又笑了:“行了行了,我就随口一问,你哭什么。”他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喝酒不行,喝茶总会吧?”
明月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眼泪没掉下来。她心里在翻腾:谢云铮在试探她姐姐的意图,他怀疑西域和亲背后有别的目的。他问得那么直接,要么是太聪明,要么是太不在乎——不在乎得罪人,不在乎她怎么想。
但明月觉得,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她的反应。
这个人,每一次试探都裹着一层皮,有时候是玩笑,有时候是酒,有时候是马。他不硬来,他等你露出破绽。
“世子,”明月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怯弱,眼圈还红着,“你方才在马场,为什么要救我?”
谢云铮愣了一下。
“你明明可以自己躲开的,”明月抬起眼看他,“你朝旁边闪一下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扑过来?”
谢云铮看着她,沉默了两三息,然后笑了,笑得露出牙齿,整个人又变回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你是我未婚妻啊,我不救你谁救你?”
明月不说话了,低下头去。谢云铮又灌了一杯酒,扭头看向窗外,语气随意得很:“再说了,你站在那儿不动,我要是不管你,回头我爹得打断我的腿。”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明月记得很清楚。马冲过来的那一瞬间,谢云铮的眼神,吼那声“闪开”时候的嗓音,还有他扑过来时伸手护住她后脑的动作。
那些都是本能。
一个装纨绔的人,本能里想着去护别人,这事本身就不太纨绔。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谢云铮喝了大半壶酒,话也多了起来,东一句西一句地讲他那些“光辉事迹”——斗鸡赢了谁家的公子,赌钱输了多少钱,被夫子赶出学堂几次。明月听着,时不时笑一下,一副被逗乐的样子。
但她注意到,他讲了这么多,没有一句是真的。
酒壶见底的时候,谢云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没让她骑马,两个人慢慢走着,谢云铮牵着马,明月跟在旁边。天色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一间间亮起灯。
“公主,”谢云铮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酒意上来了,说话有点含混,“你那个药膏,挺好使的。”
明月看了他一眼,他额角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药膏是西域的秘方,止血生肌。
“世子要是需要,我那儿还有。”
谢云铮偏过头看她,街边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光影晃晃的。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跟拍小孩似的:“你这个人吧,明明胆子小得很,有时候又挺有意思。”
明月低下头,没接话。
两人走到侯府门口,谢云铮把缰绳扔给门房,伸了个懒腰往自己院子走,走了几步回头冲她喊:“明天别起太早,我估计得睡到中午!”
明月站在西院门口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想起方才他说那句话时候的眼神。他拍她头顶的时候,手指在她发顶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可以忽略。
但明月没忽略。
她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低头翻开袖口——那只黑色蛊虫不见了。
她摸了半天,又翻了翻包袱,还是没有。
她坐下来,仔细回想今天所有跟谢云铮接触的场景。马场上他扑过来的时候、酒肆里他倒酒递茶的时候、回来路上他拍她头顶的时候——
明月闭上眼,吐了一口气。蛊虫不能被普通人看见,它长得像一粒黑豆,不起眼。但谢云铮如果真的拿了,那他就是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西域蛊术,中原没几个人懂。
她睁开眼,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谢云铮,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与此同时,皇宫。
白斯暮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雨后的宫殿泛着潮气,砖缝里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在御书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宣进去。
皇帝问了西域的民生、商路、驻军情况,白斯暮一一答了,答得周全,但不过分周全。皇帝点点头,让他在鸿胪寺先住下,等三日后宫宴。
白斯暮退出来,在宫道上慢慢走着。转过一道回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月白锦袍,身量颀长,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那个少年蹦蹦跳跳的,拽着他袖子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白斯暮停住了脚步。
太子江墨澜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极淡的一眼,像风吹过水面,没什么表情,但白斯暮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西域使臣?”江墨澜开口了,声音清冷,像玉石敲了一下。
“臣白斯暮,见过太子殿下,二殿下。”白斯暮行礼,动作标准,但低下去的那一瞬,他用了点力气才稳住声音。
“使臣大人辛苦,”江墨澜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礼,然后低头对旁边的弟弟说,“悠庭,走了。”
江悠庭好奇地看了白斯暮一眼,金发碧眼的西域人,他大概是头回这么近见着,想多看两眼,被江墨澜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袖子,只能乖乖跟着走了。
白斯暮站在原地,等那两人走远了才直起身。他望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宫墙上的水汽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