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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 宫宴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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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麟德殿,酉时开席。
明月换了身水蓝的宫装,是皇后差人送来的,料子极好,绣着缠枝莲花,穿上倒真有几分公主的样子。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故意把发髻弄歪了一点,这才出了门。
谢云铮在院门口等她,今天穿了件墨绿的锦袍,头发也正经束好了,乍一看人模人样的。就是领口松着,露出半截脖子,站没站相地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哟,”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这么一穿还真认不出来了。”
明月低头福了福:“世子。”
“行了走吧,再磨蹭好菜都让人抢光了。”谢云铮把瓜子壳一扔,大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啧了一声,伸出手臂,“来,搀着。”
明月愣了愣。
“做戏做全套,”谢云铮挑了挑眉,压低声音,“你也不想让人看出来咱俩不熟吧?”
明月把手搭上去,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绷得很紧。谢云铮的步子放慢了不少,迁就着她的速度,两个人并肩走进麟德殿。
殿里已经坐了大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中间留出宽阔的过道,尽头是皇帝的御座。谢庭安坐在左首第一位,看见谢云铮和明月进来,目光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谢云铮带着她找到位子坐下。明月刚坐稳,就感觉有人在看她。她顺着目光望过去——对面坐着太子江墨澜和二皇子江悠庭。江悠庭正探着头往她这边看,眼睛亮晶晶的,被她发现之后也不躲,反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江墨澜坐在弟弟旁边,手里端着茶盏,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月白锦袍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出尘,麟德殿这么多人在场,就他那一块儿像是被隔开了似的,安静得很。
明月收回目光。白斯暮坐在更靠后的位置,使臣那一排。她没往那边看,但余光里能看见那头金发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皇帝和皇后到了,众人起身行礼。三巡酒过,丝竹声起,殿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明月低头吃菜,时不时抬头“怯怯”地看一眼周围,维持着她的人设。
然后有人开口了。
“听说西域来的这位公主,什么都不会?”一个中年官员端着酒杯,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不会骑马,不会射箭,连中原话都说不利索?”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明月捏紧了筷子,低下头去,肩膀微微缩起来,一副被欺负了不敢吭声的模样。
那官员又说了:“西域送这么个废物过来,是存心羞辱咱们中原吧?还是说西域没人了?”
话音没落,谢云铮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当”的一声,周围安静了。
“刘大人,”谢云铮笑吟吟地开口,“您这话就不对了。第一,圣旨赐婚,您是在说陛下眼瞎?”
那官员脸色一变:“我没这个意思——”
“第二,”谢云铮不给他插嘴的机会,“西域来的商队每年给中原交多少税银,您户部的账上应该比我清楚吧?把人得罪了,商路断了,您赔?”
刘大人嘴巴张了张。
“第三,”谢云铮笑容不变,声音又轻又慢,“您方才说西域没人了——这话传出去,西域那边怎么想?哦,中原娶了他们的公主还嫌不好,这不是存心挑事吗?您是想让陛下难做?”
一顶比一顶大的帽子扣下来,刘大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旁边方才跟着笑的几个人全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
满殿鸦雀无声。
谢云铮端起酒杯,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冲刘大人遥遥一举:“当然了,刘大人也就是喝多了随口一说,对吧?来来来,我敬您一杯,方才的话就当没说过。”
刘大人如蒙大赦,赶紧举杯灌下去,坐下之后半天没敢抬头。
谢云铮坐下,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偏过头看了明月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得意:“怎么样,够不够给你长脸?”
明月看着他,眼圈一红,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多谢世子。”
谢云铮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好像刚才那番话真是随口说的。但明月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极轻极快地敲了两下。
那是方才他把刘大人堵回去之前就敲过的节奏。
他在算。算对方会怎么接,算周围人什么反应,算他爹什么时候会开口。他全算好了。
明月低下头,嘴角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
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谢云铮和刘大人身上,假装擦眼泪,袖子拂过桌面,手指轻轻一弹。一粒黑色的东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邻座那位官员的袖口里。那人浑然不觉,还在跟着众人喝酒。
三日后朝会,有好戏看了。
酒过几巡,明月起身去更衣。她走出麟德殿,沿着回廊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白斯暮正不紧不慢地跟过来,金发在宫灯底下泛着暖光。
“公主。”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
白斯暮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方才看见……有人在太子的酒里放了东西。”
明月脚步一顿:“什么?”
“我看见了,”白斯暮的语气很平,“放的人我不认识,但动作很明显。太子喝下去了。”
明月转过头看他。白斯暮的脸色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确定?”
“确定。”
明月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递过去:“这个,能解大半。但解不干净,剩下的……”她顿了一下,看了白斯暮一眼,“你自己看着办。”
白斯暮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没说话。
“我去拖住旁人,”明月整了整袖子,声音恢复了那副柔柔弱弱的调子,“太子若离席,不会有人注意。”
她转身走了。白斯暮站在原地,捏着那只瓷瓶,站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江墨澜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从麟德殿出来的时候,他脚步还稳,但身上开始发热。那热度从胸口往下烧,烧得他手心出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扶着回廊的柱子站了一会儿,试图理清思路,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想不分明。
方才那杯酒有问题。他知道得太晚了。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墨澜回头,看见白斯暮站在回廊那头,宫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金发碧眼,像异域的什么精怪。
“白使臣。”江墨澜开口,声音还算稳,但他自己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白斯暮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江墨澜靠在柱子上,仰着脸,额角渗着细汗,平日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泛红。
“殿下不舒服?”白斯暮问,语气听起来很平常。
“不必管我。”江墨澜想推开他,手伸出去却被白斯暮捉住了。那只手掌心很烫,白斯暮的手却很凉,冰得江墨澜一激灵。
“殿下,”白斯暮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中毒了。我这儿有药,跟我来。”
江墨澜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叫内侍,应该回东宫。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被白斯暮半扶半揽着,穿过回廊,拐进了一间偏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偏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江墨澜靠在墙上,仰着头喘气,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扯开了,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上面浮着一层薄汗。
白斯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人方才在宴上还是清冷矜贵的太子殿下,此刻却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墙边,眼里全是水光。
白斯暮从袖中摸出那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江墨澜唇边:“殿下,张嘴。”
江墨澜就着他的手把药吞了,舌尖扫过他的指尖。白斯暮的手指顿了一下。
药下去,热意退了一些,但没退干净。江墨澜还是难受,身子发软,往地上滑。白斯暮伸手捞住他,把他拉进怀里。
“殿下,”白斯暮低头看着他,声音哑了,“你当真没认出我?”
江墨澜抬起眼,那双被水汽泡着的眼睛里映着白斯暮的脸。他看了他很久,久到白斯暮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嘉宁三年,”江墨澜开口了,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你倒在宫墙外头,浑身是血。我把你捡回去的。”
白斯暮的手收紧了。
“我知道是你,”江墨澜闭上眼,眼角有水光滑下来,“从你进殿那天就知道。”
白斯暮没说话。他低下头,吻在江墨澜的额角,然后一点点往下,鼻尖蹭过他的鼻尖,最后停在唇上。
江墨澜没有躲。他抓着白斯暮的衣襟,指节发白,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白斯暮把他整个人托起来,抵在墙上,膝盖顶进去,低头咬住他的下唇。
江墨澜“嘶”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了。
“轻点……”他偏过头,声音带着哭腔,又凶又软,“我讨厌你了。”
白斯暮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喉咙里。他凑到他耳边,嘴唇蹭着他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殿下,你方才可没让我轻点。”
偏殿外头,麟德殿的丝竹声远远传过来,隔了几重宫墙,听不分明。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照在宫道上。一个内侍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偏殿门口,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一下——什么动静也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灯也灭了。
内侍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殿内,黑暗中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极轻极轻的、被咬碎了咽回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