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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马场 第二天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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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谢云铮还真来了。
明月那会儿刚把粥喝完,筷子还没搁下,就听见外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他那嗓门,隔着一整个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公主!起了没?太阳都晒屁股了!”
明月放下碗筷,整了整衣裳推门出去。谢云铮骑着一匹大黑马停在她院门口,今天换了身玄色骑装,袖口扎得紧,腰也束得利索,跟昨天那个锦衣公子简直不像一个人。日头照着他,他眯着眼冲她笑,下巴一抬:“走,看马去。”
明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裙子,小声说:“世子,我不会骑马。”
“知道你不会,”谢云铮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干净得很,落地连声儿都没有,“让你去看,又没让你骑。走吧。”
他转身就走,步子还是那么大。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瞥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折回来。这次他没催,就放慢了步子,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走。
“马场在后头,挺大,”谢云铮边走边说,“养了二十多匹,有几匹西域来的,你应该认识。”
明月心里动了一下,嘴上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懂的语气:“西域的马……跑得快。”
“那可不,”谢云铮笑了一声,“你们西域人不是打小就会骑马吗?”
“我……不太会。小时候身子不好,没怎么出过门。”
谢云铮歪头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就笑了笑:“行吧,不会就不会,我教你。”
马场确实不小。一片平整的草地,围栏围了一大圈,远处还有几条跑道。十几匹马散在草场上,有吃草的,有溜达的。明月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匹白的,阿克哈马,西域来的,大宛那边最好的马种,通体银白,身形修长,性子烈得很。
“那几匹白的,我爹去年弄来的,”谢云铮抬了抬下巴,“性子太野,府里没人敢碰。我来试试。”
他朝那几匹白马走过去。明月站在围栏外面看着。那马果然警觉,谢云铮一靠近就往后退,耳朵往后压,鼻子里直喷气。谢云铮也不急,嘴里哄着,手慢慢伸过去。磨蹭了好一会儿,那马总算让他摸上脖子了,但前蹄一直在刨地,躁得很。
“行,倔脾气,我喜欢。”谢云铮笑了一声,一翻身就上了马背。
白马当场就炸了。前蹄猛地扬起来,整个身子几乎立起来,谢云铮夹紧马腹,整个人贴在马背上,愣是没掉。那马嘶鸣着在场子里狂奔起来,四蹄翻飞,尘土扬得老高。
明月站在围栏边,手指扣着木栏,眼睛盯着场中。谢云铮的骑术是真的好,那马怎么蹦怎么甩,他都稳得像焊在上面一样。
然后出事了。
白马突然调转方向,直直朝围栏这边冲过来。围栏外头站着几个仆役,还有明月。所有人都往两边躲,明月站在原地没动,像是吓傻了。
白马冲到跟前了,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尘土扑面而来。
“闪开!”谢云铮吼了一声。
明月还是没动。她在赌。赌谢云铮会不会救她。如果他不救,她就得自己躲,那这一躲,废柴的皮就披不住了。她袖中的蛊虫已经醒了,指尖蓄着劲,随时准备出手。
马蹄快踩上来的那一瞬,谢云铮猛地一勒缰绳。那白马被勒得长嘶一声,前蹄硬生生偏了方向,擦着明月的身子蹿了过去。紧接着谢云铮从马背上翻下来,一把将明月扑倒,整个人罩在她身上。
两人滚了两圈才停下。
尘土慢慢散了。明月睁开眼,谢云铮的脸就在她正上方,额角擦破了一块,血珠子往外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吓傻了?”他声音还有点抖,“那么大匹马冲过来你不知道跑?”
明月看着他额角的血,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腿软了……”
谢云铮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那眼神又深又直,像是在她的眼泪底下翻找什么。
然后他翻身坐起来,顺手把她也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动作有点粗,带着一股烦躁劲儿:“行了行了,没伤着就行。”
他转身去看那匹白马。马已经被仆役制住了。谢云铮蹲下去翻看马腿,发现后腿内侧扎了一根铁钉,血顺着毛往下滴。
“谁干的?”他脸色沉了。
仆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谢云铮把铁钉拔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死紧。明月站在他身后,袖子擦着眼泪,余光也在那根钉子上停了一下。马蹄钉,中原军队用的制式。她太熟了。当年她父亲的战马也是被这种钉子放倒的。
“世子,”她怯怯地开口,“马……没事吧?”
谢云铮回头看了她一眼,随手把钉子扔了,脸上又挂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没事。死不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她走过来,“走吧,不骑了。带你去吃点东西压压惊。”
明月点了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小声说:“世子,你额角……在流血。”
谢云铮抬手摸了一下,满不在乎:“蹭破点皮,没事。”
“得处理一下,”明月声音更小了,“不然会感染的。”
谢云铮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你还会这个?”
“我……带了些西域的药膏,抹伤口很好用的。”
谢云铮挑了挑眉,没拒绝,就跟着她回了西院。
进了屋,明月让他坐下,自己去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罐。她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世子,你低一下头。”
谢云铮坐着,她站着,他得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明月有点不自在,但她还是伸出手指,蘸了药膏,轻轻抹在他额角的伤口上。药膏是凉的,谢云铮被冰得“嘶”了一声,但没躲。
“你这药膏味道挺冲,”他皱了皱鼻子,“什么做的?”
“西域的一种草,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明月的手指很轻,药膏抹得均匀。谢云铮坐在那里,仰着脸,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眉骨的形状,睫毛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此刻没在笑,安静下来的时候,瞳仁颜色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好了。”明月收回手,退了一步,把瓷罐盖上。
谢云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冲她咧嘴一笑:“行,谢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她。
“公主。”
明月抬头。
“方才在马场,马冲过来的时候,”谢云铮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你站在那儿,脚底下稳得很。”
明月心里猛地一紧。
谢云铮没等她回答,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留给她一个晃晃悠悠的背影。
明月站在原地,捏着那只瓷罐,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指。掌心全是汗。
他看出来了。或者说,他起了疑。但他没拆穿。甚至刚才她给他上药的时候,他也没追问。
谢云铮这个人,绝对不止“纨绔”两个字能概括。
明月把瓷罐放回包袱里,坐在床边,慢慢吐了一口气。她赌赢了,但赢得很险。下次不能再这么赌了。她需要更小心,谢云铮那双眼睛太毒,什么事都逃不过去。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这一出倒是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谢云铮对他爹手底下的人,未必全然放心。那根铁钉是谁扎的,他心里多半已经有了数。只是没吭声。
他在忍。跟她一样,在等。
明月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靠着墙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根铁钉,一会儿是谢云铮按着左腕的动作,一会儿又是他问她“脚底下怎么那么稳”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人真烦。
她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了。反正来日方长,她有的是工夫慢慢摸他的底。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侯府里站稳脚跟,把该认的路认全,该记的人记清。
窗外日头正好,长安城的秋天干燥又敞亮,跟西域那风沙漫天的日子完全是两个世界。明月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一直没松开过掌心里那只温热的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