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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子 镇西侯府比 ...

  •   镇西侯府比明月想象中大得多。

      从大门到正厅,她走了整整一刻钟,脚下全是青石铺的路,缝里嵌着细碎的苔藓,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回廊曲折,雕梁画栋,廊下种着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木,开得正盛,香气浓得有些过头。她低着头,小碎步跟着引路的侍女,时不时“不小心”踩到裙摆,踉跄一下,再慌慌张张地站稳。

      白斯暮跟在后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神却一直在往四周扫。假山的位置、回廊的走向、哪条路通哪扇门,他看得仔细,面上纹丝不动。

      “公主,到了。”侍女推开一扇门,退到旁边。

      正厅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阔额,眉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沉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你几斤几两。一身玄色常服,没穿官袍,可坐在那里比穿官袍还唬人。

      谢庭安。

      明月在门口站了一瞬。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来之前记下的信息:镇西侯谢庭安,三朝老臣,当年平定西域之乱的主帅。战功赫赫,权倾朝野,朝中一半武将出自他门下。皇帝对他又倚重又忌惮,所以把阿史那的公主塞进他侯府——是拉拢,也是试探。

      这些都是白斯暮在路上一点一点喂给她的。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棋子。用好了,能撬动整个朝堂。用不好,粉身碎骨。

      她走进去,行了个礼,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又轻又软:“明月见过侯爷。”

      谢庭安打量了她一会儿。那目光虽沉,但并不凶。他转头看向白斯暮,开口,声音浑厚:“使臣大人一路辛苦。陛下赐婚之事,本侯已经知道了。既然圣旨下了,侯府自当遵旨。只是犬子顽劣,怕是要委屈公主了。”

      嘴上说“委屈”,语气里可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

      白斯暮微微一笑,金发碧眼衬着那一脸从容:“侯爷说笑了。世子少年英才,名满京城,能得此良缘,是我王之幸。”

      明月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俩人打官腔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

      谢庭安端起茶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句:“听说西域近年不太平,公主一路过来,可还顺当?”

      明月心一紧,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和怯意:“回侯爷……明月不太懂这些。在路上……就是坐车,睡觉,别的……白大人不让明月多问。”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还偷偷瞟了白斯暮一眼,一副被管怕了的样子。

      白斯暮配合得天衣无缝,适时咳嗽一声,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谢庭安看了他们俩一眼,没再多问,低头喝了口茶。明月不知道他信了几分,但她知道,在这人面前不能表现得什么都不懂,也不能表现得太懂。得让他觉得她是个被推来推去的可怜虫,有点心眼但不多,有点用处但不大。

      这个分寸,她得慢慢试。

      “云铮那小子,这会儿多半又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谢庭安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纵容,“去,把世子找回来。”

      侍女领命去了。

      等的功夫,明月垂着眼,安安静静站着。耳朵却竖着,把正厅里外的动静听了个遍。门外两个侍女的呼吸声,廊下小厮走动的步伐,还有东边隔了一进院子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这侯府里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规矩极严,但暗里那股子紧绷劲儿,骗不了她。

      大约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外头传来一阵动静。先是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从院门口一路飘进来:“爹,您找我?我正跟李昭比箭呢,那小子输了三壶酒——”

      人还没进门,声先进来了。

      来人一撩袍角跨过门槛,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穿着件绯色锦袍,袍角翻飞,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一头黑发用玉冠松松束着,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侧。五官生得张扬,浓眉,高鼻,嘴唇微微上翘,天生带笑,眼睛尤其亮。

      谢云铮。

      他进来先看见他爹,规规矩矩喊了声“爹”,然后视线一转,落到明月身上,停住了。

      “哟。”他挑眉,“这就是我那个西域来的未婚妻?”

      语气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多郑重,就跟看见一匹新到的马似的,先瞧个新鲜。

      明月低着头,不说话。

      谢云铮走近两步,微微弯腰,偏着脑袋从下面看她:“怎么一直低着头?我长得挺吓人的?”

      “云铮。”谢庭安皱眉。

      “开个玩笑嘛。”谢云铮直起身,冲他爹笑了笑,然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双腿一伸,大大咧咧的,“爹您说,儿听着呢。”

      谢庭安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已经习惯了,只是摇了摇头,对明月说:“公主,这便是犬子。日后你们成了婚,还望公主多担待。”

      明月终于抬起头来,对上谢云铮的目光。

      他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兴味,坦坦荡荡,热热闹闹,亮得有些刺眼。像正午的日头,直直地照过来,让人无处躲藏。

      “明月见过世子。”她福了一礼,声音怯怯的。

      谢云铮摆了摆手:“别别别,你老这么拜来拜去的,我看着累。”他转头看他爹,“爹,人我见着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别的事。带公主去西院安顿。”

      “行嘞。”谢云铮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明月面前,冲她一笑,那笑容晃得人眼晕,“公主,走吧。”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大。明月跟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追上。一路上,她暗暗记着路:出正厅往西,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片竹林,再拐两个弯。竹林里有一条岔路,往北通向后花园,往南通向一处她看不清的院落,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小厮。

      她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走到半路,谢云铮突然停下来。明月差点撞上他后背。

      “世子?”

      谢云铮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哎,我问你,西域的女人,是不是都跟你一样,动不动就低头?还是说——”

      他眼睛弯了弯,压得更低了:“——你装的?”

      明月心里一紧,面上却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半步,脸都白了:“明月……明月不懂世子的意思。”

      谢云铮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哈哈大笑。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子,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走吧走吧,西院挺远的,你再磨蹭天都黑了。”

      明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绯色锦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步子散漫,肩背却挺得笔直。

      她观察了一路:他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说明左腿受过伤;右手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还有他坐下来那一瞬间,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左腕上——那个动作太快了,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可她看得清楚。左手腕上缠着绷带,新的,渗着血。

      比箭?比箭能把手腕磨成那样?

      她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谢云铮走到西院门口,又回头看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笑容明媚,语气轻佻:

      “公主,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找我。我这人,最好说话了。”

      明月低下头,小声道:“谢世子。”

      谢云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没两步,忽然又回头,冲她喊了一嗓子:“对了——明天我带你去看马!西域来的人,不会骑马可不行!”

      喊完他摆摆手走了,留下一路笑声。

      明月站在西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回廊拐角处,脸上那副怯弱的模样慢慢退下去。

      她推门走进西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屋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她里外转了一圈,把门窗的位置、院墙的高低、隔壁能翻过来的地方,全记在脑子里。然后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黑色蛊虫,放在掌心。

      虫子动了两下,爬到她指尖,不动了。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明月坐在床沿上,把今天见到的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谢庭安,比她想的更难对付。这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掂量,但没什么戒备,是身居高位的人看底下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他对她,没起疑。这是好事。

      谢云铮。想到这个人,她顿了一下。这个人的笑太亮,太坦荡,像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但他手腕上那道伤,他走路时那股子刻意的散漫劲儿,还有他问她“是不是装的”时候那个眼神……

      她拿不准。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镇西侯府这盘棋,她才刚刚开始落子。谢庭安是她手里最大的棋子,谢云铮是这盘棋上最大的变数。至于皇帝,那位坐在龙椅上、笑眯眯赐婚的皇帝,她早晚要让他笑不出来。

      灭了阿史那氏满门的,欠下的血债,一笔一笔,她都会讨回来。

      她攥紧手指,蛊虫在掌心微微发热,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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