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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亲 “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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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使团进长安那天,下雨了。
不大,但密,跟谁拿筛子往下洒似的。石板路浇得锃亮,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个个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到使团的车队上。明月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瞅了两眼,又放下了。没什么好看的,人看人罢了。
车厢里暗咕隆咚的,她往角落里一缩,把自己团成个球。这姿势保持了一路,从西域到中原,腰酸背疼腿抽筋,可她不打算换。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公主,到了。”白斯暮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懒洋洋的,中原官话里夹着西域腔,尾音拖得能钓鱼。
明月没吭声。
车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一张脸探进来。金毛,绿眼珠子,五官深得跟刀刻的似的。她那个混血使臣,白斯暮。他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装死呢?”
明月撩起眼皮。方才那副缩头缩脑的窝囊样瞬间没了,眼神冷得跟大漠夜里的风似的。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儿说:“演好你的戏。”
白斯暮嗤笑一声。然后他伸出手,声音陡然拔高,恭恭敬敬的,跟唱戏似的:“公主,臣扶您下车。”
明月把手递过去,出了马车。
从下车到进宫门,这段路她走得那叫一个费劲。裙子踩了三次,差点摔了两回。白斯暮不动声色地扣着她胳膊,外人看着是搀扶,实际上他使了多大劲儿只有明月知道。
“你能不能演得像一点。”白斯暮从牙缝里挤字。
“你能不能扶得像一点。”明月面不改色。
进了宫门,汉白玉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铺,铺得望不到头。雨点子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明月抬头扫了一眼,宫殿巍峨,檐角飞翘——是她阿史那王城废墟上永远建不起来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王城被攻破那夜,火烧红了半边天。姐姐捂住她的嘴,把她塞进死人堆里。姐姐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却死死压着说:“活着,才能报仇。”血水混着泥往鼻子里灌,她咬着姐姐的手,咬出了血,一声没吭。
打那以后她就再没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哭给谁看呢?
太极殿里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两排,个个穿得板正,目不斜视,跟一排排木桩子似的。明月垂着眼,只看见龙椅下一截明黄色的衣摆,绣着龙,张牙舞爪的。
“西域使臣白斯暮,携阿史那氏公主明月,觐见陛下——”
内侍的嗓子尖得刺耳,跟掐着脖子似的。白斯暮单膝跪下去,行了个中原礼,动作挺标准,就是透着一股子敷衍劲儿。
“西域使臣白斯暮,代我王向陛下问安。”
明月照着路上学的样子,深深福了一礼。她故意晃了一下,旁边有个大臣忍不住“啧”了一声。她听见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抬起头来。”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不凶,甚至有点温和。
明月慢慢抬头,目光卡在玉阶前三尺的地方,没敢往上。余光里瞥见皇帝约莫四十来岁,长得还挺周正,眉宇间一股正气——跟她想象中那种暴君差了十万八千里。
“阿史那家的女儿……”皇帝念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笑了笑,“一路劳顿,辛苦你了。”
“谢陛下关怀。”明月把声音压得又轻又细,跟蚊子哼哼似的。
“陛下,”旁边一个女声开口了,温柔,但不软,一听就是说话管用的人,“西域使臣远道而来,先安排歇息吧,和亲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明月偷偷抬了下眼。皇后秦婉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利得很。四十来岁的人了,保养得宜,往那儿一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能镇得住后宫也能镇得住朝堂的主儿。
皇后身边站着两个皇子。
太子江墨澜在左边,月白锦袍,身量极高,站着都比旁人高出一个头。明月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去了,心里却记住了。这人长得确实过分了。眉目如画,鼻梁挺秀,嘴唇薄而淡,五官精致得不像话,偏又配上那股子清冷气度,怪不得外头传他“天仙下凡”。她原先以为是以讹传讹,亲眼见了才知道,传言还收敛了。
太子右边还站着个少年,十六七岁,白白净净,圆头圆脑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探着脑袋往她这边瞅。二皇子江悠庭。明月知道。她看见那少年扯了扯太子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哥,西域公主长什么样?我够不着,看不清。”
太子微微侧了侧身,把弟弟挡在众人视线后面,低头说了句什么。
“两只眼睛一张嘴,跟旁人一样。”
“骗人,”江悠庭嘟囔,“那她干嘛一直低着头?”
“害羞吧。”
明月耳朵尖,把这哥俩的悄悄话听了个全。她心里想的是:感情倒是真好。好得有点让人羡慕。
“陛下,”白斯暮开口了,时机卡得正好,“我王有言,阿史那氏愿与中原永结盟好,特献明月公主,请陛下成全。”
皇帝沉吟了一下,看了看皇后。秦婉微微点了下头。
“好,”皇帝笑了一声,“朕早有此意。镇西侯世子谢云铮,少年英才,尚未婚配。朕今日便做主,将明月公主赐婚于谢云铮,择日成婚。”
明月心头猛地一紧。
谢云铮。镇西侯世子。谢庭安的儿子。
她掐紧了袖子里藏着的手指,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羞怯,头垂得更低了:“明月……谢陛下隆恩。”
白斯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她听得出来的笑意:“臣代西域,谢陛下厚爱。”
明月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好了,”皇帝摆摆手,“先下去歇着吧。三日后朕设宴,给公主接风。”
“臣等告退。”
退出大殿的时候,走到殿门口,明月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江墨澜正低头跟弟弟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悠庭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去拽哥哥的袖子。江墨澜任他拽着,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无奈里裹着纵容。
明月收回目光。这兄友弟恭的天家富贵,和她没关系。她就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国公主,被送来嫁给仇人的儿子。就这么回事。
出了宫门,雨停了。长安城上头的云散开一些,透出点光来。明月站在台阶上,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大漠的味道。她望着远处,看不见镇西侯府,但她知道在哪个方向。
谢云铮。谢庭安的儿子。镇西侯府——建在她阿史那王城废墟上的镇西侯府。
白斯暮撑了把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想什么呢?”
明月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要被风吹散。
“我在想……镇西侯府,有没有地牢。”
白斯暮侧过头看她。
“关过人的那种,”明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一低,又变回了那副怯弱样子,柔柔弱弱地叹口气,“听说镇西侯府挺大的,我怕迷路……”
白斯暮撑着伞,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史那·明月,她七岁,蹲在死人堆里,满身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丫头长大了,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枭雄。
现在看,两样都占。
“公主,”白斯暮温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她耳朵里,“地牢的事,来日方长。”
明月抬眼看他一瞬。绿眼睛对着黑眼睛。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走吧,我累了。”
她走下汉白玉台阶,走进长安城的暮色里。身后是皇宫,是皇帝,是那道赐婚的圣旨。身前是漫漫长路,是大漠黄沙,是血债血偿。
她走得稳稳当当,一步没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