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颜骨：囚雀无相思》高高糕

23、荷风入夜，岁岁空守无人知

　　春尽夏来。

　　京城的春光落得干净利落，一夜暖风，吹绿满城夏木。

　　街巷浓荫叠叠，蝉声初起，日光变得绵长炽烈，人间彻底入了夏。

　　凝霜院的夏，依旧是半分生机、半分死寂。

　　院中小小一方莲池，是萧烬珩特意让人开凿的。

　　只为夏日有荷可看，有风可凉，有细碎景致，能稍稍熨平她终年荒芜的眼底。

　　绿荷初展，圆叶浮水，零星几点白荷含苞，静立池中。

　　无人赏，无人折，无人俯身轻嗅。

　　日日只有苏晚卿凭窗静看，目光淡淡掠过一池清荷，无喜无悲。

　　入夏之后，日头渐盛，白日酷热灼人。

　　萧烬珩便改了时日。

　　不再白日踏青，专挑暮色温柔、晚风清凉之时，带她夜游人间。

　　依旧微服，依旧布衣，依旧无人相随。

　　岁岁纵容，日日迁就。

　　他摸清了她所有细微习性。

　　她怕暑热、怕强光、怕喧嚣人潮。

　　于是他予她晚风、予她暮色、予她安静清幽、予她无人惊扰的夏夜山河。

　　世人皆知摄政王冷酷铁血，朝堂之上一语定生死，眉眼从无半分温度。

　　唯独凝霜院的人知晓。

　　他把这一生所有的温柔、耐心、迁就、柔软，尽数耗在了苏晚卿一人身上。

　　耗得干干净净，毫无保留。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水，洒满长街河塘。

　　城外西湖荷池万顷，夏夜荷风十里，是京城最盛的夏景。

　　萧烬珩携她同往。

　　暮色初垂，晚风微凉，车马缓行，一路灯火初上。

　　苏晚卿掀帘静坐，目光落在沿路渐浓的夏色里。

　　绿树浓荫，蝉鸣细碎，河畔萤火点点，游人三三两两缓步闲谈。

　　夏夜人间，温柔松弛，比春日更静，更软，更妥帖。

　　她眼底是经年少见的安然松弛。

　　却依旧，无半分一丝，为身侧之人而起的波澜。

　　抵达湖畔，下车慢行。

　　万顷荷塘铺展眼底，碧叶连天，月色铺水，白荷次第悄然盛放，晚风一过，荷香清浅，漫溢四野。

　　远处画舫轻摇，歌声隐约，近处堤岸垂柳拂风，萤火浮沉。

　　人间夏夜，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苏晚卿缓步走在长堤之上，步履轻缓，身姿清瘦素净。

　　一身浅素夏布衣裙，长发松松挽着，立于万顷荷风之中，清绝得融进月色夏景里。

　　萧烬珩不远不近随在她身后。

　　不打扰，不靠近，只静静看着她。

　　看她被晚风拂动衣角，看她目光落向无边荷塘，看她眼底难得的柔和。

　　他可以给她四时风景，给她人间烟火，给她岁岁安稳，给她极致纵容。

　　唯独给不了她最想要的——

　　自由。

　　也换不来她最吝啬的——

　　心动。

　　苏晚卿走到堤边石栏处驻足，凭栏望水，静静看着湖面月色碎影。

　　荷风拂面，清润微凉，吹散了数年囚笼积郁的沉闷。

　　她微微闭眸，轻抬下颌，任由晚风拂遍眉眼。

　　这一刻的松弛，是高墙之内永远得不到的安然。

　　萧烬珩立在她身后半步，低声轻语，声音融进晚风里，温柔得近乎卑微：

　　“喜欢夏夜吗？”

　　苏晚卿睁眼，眸光清淡，轻轻颔首：“喜欢。”

　　“喜欢晚风，喜欢月色，喜欢荷香，喜欢人间静夜。”

　　句句皆是天地风物，句句与他无关。

　　萧烬珩喉间微涩，却早已习惯这份答案。

　　他轻声道：“往后每个夏夜，孤都陪你来看。”

　　“年年盛夏，夜夜荷风，只要你想看，孤便年年陪你。”

　　他许诺岁岁朝夕，许诺四时相伴，许诺余生所有风景。

　　不求回报，不问结果，只愿她眼底多一分光亮，少一分荒芜。

　　苏晚卿静静望着湖面，淡淡应声：“多谢王爷。”

　　礼数周全，疏离冰冷。

　　一句多谢，隔开山海，隔开爱恨，隔开所有他藏在岁月里的偏执深情。

　　他的岁岁相伴，于她而言，终究只是一场善意的馈赠，一场温柔的施舍。

　　从不是两心相向的温存。

　　夜色渐深，游人渐稀。

　　偌大荷塘长堤，最后只剩他们两人。

　　四下寂静，唯有风声、叶响、水流轻漾。

　　月下相对，天地清宁。

　　萧烬珩看着她清冷柔和的侧脸，终是忍不住，轻声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晚卿，数年相伴，孤从未负你分毫。”

　　“护你无忧，予你安稳，纵你随性，予你人间四时。”

　　“哪怕你次次绝情，年年冷漠，孤从未改过半分待你的心意。”

　　“这般岁月，你……当真半分动容都无？”

　　这不是逼问，不是纠缠。

　　是夜深人静、风物温柔之时，一个孤独之人，最卑微的自问。

　　他累了。

　　不是不爱，不是执念消散。

　　是岁岁单向奔赴、年年终生辜负，终究会磨出无尽疲惫。

　　苏晚卿闻言，沉默片刻。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月色落在她澄澈无波的眼底。

　　她缓缓回头，正视他。

　　目光平和、坦诚、无欺、亦无情。

　　“王爷。”

　　“我感念你护我性命，感念你予我安稳，感念你赠我岁岁人间风光。”

　　“可感念不是心动，怜悯不是爱意，亏欠不是情深。”

　　“你待我再好，初衷终究是禁锢。”

　　“你以爱为名，囚我余生，断我归途，夺我山海。”

　　“我可以不恨你，不怨你，不闹不逃，安然度此余生。”

　　“可我永远，永远无法爱你。”

　　一字一句，清晰透亮，无半分犹豫，无半分软化。

　　温柔的、平静的，彻底斩断他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

　　萧烬珩静静看着她。

　　月色温柔，荷风轻柔，人间静好。

　　可他心底，一片寒凉荒芜。

　　他低低垂眸，良久，轻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淡，极寂，极无力。

　　“好。”

　　“孤知晓了。”

　　知晓你终生无心。
　　知晓你岁岁无情。
　　知晓我一生奔赴，皆是空程。

　　此后，他再也不问动容，不问心动，不问爱恨。

　　彻底收起所有试探，所有奢望，所有卑微乞愿。

　　只余下沉默的陪伴，无声的守护，岁岁不变的纵容。

　　两人立在月下荷塘，再无言语。

　　晚风穿堤，荷香漫袖，月色覆人。

　　一者安然看尽人间风月，本心笃定，终生不改。

　　一者默然守尽余生岁月，执念生根，终生空等。

　　夜深归途，马车缓缓驶离湖畔。

　　窗外灯火稀疏，夜色沉沉。

　　车厢内安静至极。

　　萧烬珩靠在车壁，闭目小憩，眉眼敛尽所有温柔，覆上一层常年不展的寒凉。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可以困住她的人，困住她的岁月，困住她的余生天地。

　　却永远困不住她的心，留不住她的情，换不来她一寸温柔。

　　人间风月千万种，他皆可予她。

　　唯独一颗真心，她从不肯予他分毫。

　　回到凝霜院，重落院锁。

　　夏夜清风依旧，月色满庭。

　　只是那人间温柔、世外清宁，尽数隔绝在外。

　　内室灯影温柔，她安然静坐。

　　外室灯火孤凉，他默然坐守。

　　夏蝉声声，夜风细细。

　　又是一年盛夏开启。

　　又是一季——
　　他岁岁空守，
　　她岁岁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