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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故人风至,静水起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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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过半,暑气最盛。
凝霜院的日子安稳太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方高墙之内,只会永远是日复一日的沉默、相守、无情与空等。
苏晚卿早已习惯了无波无澜的囚禁岁月。
无期待,无怨恨,无挣扎,无悲喜。
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抵便是这样了——
岁岁看尽萧烬珩给的人间四时,年年困在他温柔的牢笼里,直至终老,再无外界牵扯,再无旧人音讯。
直到这日午后,一封薄薄的家书,辗转送入了摄政王府。
层层查验,层层递传,最终落进了凝霜院。
是她江南苏家的家书。
数年了。
整整数年,自她当年雨夜出逃、千里被擒、彻底困死京中王府之后,她便彻底断了与江南故土的所有联系。
萧烬珩为绝她念想,当年封锁了她所有音讯,隔绝了她所有旧友亲人。
江南故里、家人、老屋、青梅旧友,尽数成了她心底不敢碰、也碰不到的过往。
她以为这辈子,都再也收不到家里的只言片字。
青禾捧着那封素色信封,指尖微颤,入内时眼底压着酸涩与忐忑。
“小姐……江南来的信。是家里的。”
苏晚卿彼时正临窗翻书,指尖捏着书页,闻言动作骤然一顿。
极轻的一顿。
数年死水一般的心湖,第一次,轻轻起了一层微澜。
不激烈,不汹涌。
只是沉寂太久、荒芜太久的心底,忽然落了一粒来自故土的尘埃。
她抬眸,目光落在那封家书之上,安静良久,才缓缓伸手接过。
信封朴素,字迹熟悉,是她幼时看着长大的兄长笔迹。
时隔数年,故土遥遥,音讯隔绝。
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原本也是有家、有亲、有归途的人。
不是生来困在王府、困在萧烬珩掌心的笼中雀。
她拆信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凉。
信字不长,言语朴素,尽是家常琐碎。
说故里安好,双亲康健,年年盼她归乡。
说江南年年春深,桃花依旧,旧宅庭院草木常青,人人年年等她回去。
也隐晦提了一句——
昔年她逃离京城、惹怒摄政王之后,苏家一直惶恐谨慎,不敢入京,不敢寻她,不敢递信。
怕牵连她,怕惹萧烬珩震怒,怕本就身陷囹圄的她,过得更难、更苦。
如今数年安稳,朝堂风波渐平,摄政王常年纵容相伴,世人皆传他宠她入骨。
苏家亲人以为,岁月磨平恩怨,以为她早已安居王府、安然度日,以为她早已放下过往、安稳相伴。
遂敢斗胆寄一封家书,问她安否,盼她归宁。
字字家常,字字温柔。
字字,也字字戳心。
他们不知她的苦,不知她的囚,不知她岁岁无欢、日日难熬。
他们以为的荣宠安稳,是她的炼狱余生。
苏晚卿静静看着信纸上的字句,目光久久未动。
眼底常年不变的淡漠清冷,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酸涩。
是想家。
不是想江南的风景。
是想无拘无束、有人疼惜、自在无忧的旧日光景。
想属于苏晚卿,不属于摄政王囚宠的人生。
她沉默许久,轻轻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妥帖收在案头木匣里。
面上依旧无泪、无悲、无失态。
只是心底那片荒芜,悄然多了一缕遥遥的牵挂。
她有家人在等她。
有故土在等她。
有原本属于她的人生,在遥遥岁月那头,年年空等。
只是她回不去。
这一切,皆是因为萧烬珩。
午后萧烬珩入院时,一眼便察觉到了细微不同。
往日的她,静得通透、空得麻木。
今日的她,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浅、极难察觉的心事。
不悲不喜,却不再是空无。
他目光扫过案头那只刚刚收纳家书的木匣,眸色微沉。
他知晓外头递进来的信。
暗卫早已禀报。
从江南来,自苏家至。
是她隔了数年的家人音讯。
他当初狠心斩断她所有故土牵连,是怕她念家、怕她思归、怕她心里永远装着江南、装着自由,唯独装不下他。
可时隔数年,看着她眼底这一缕遥遥的怅然。
他忽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悔意。
他锁住她的人,锁住她的脚,锁住她的余生。
终究锁不住她的根。
她的根,永远扎在江南故土。
永远不在他身边。
萧烬珩缓步走到案前,语气依旧平和无波,无压迫,无质问,只剩淡淡试探:
“家里来信了?”
苏晚卿不瞒他,轻轻颔首:“嗯。”
“安好?”他问。
“皆安。”她答。
简单两句,便再无下文。
她不愿与他多说自己的家人、自己的过往、自己的念想。
因为不必。
他是剥夺她归家权利的人,她不必同他絮絮叨叨诉乡情、诉思念。
萧烬珩静静看着她清淡侧脸,心底酸涩翻涌。
他能看出她心底的惦念。
看出她遥遥望向江南的目光。
看出她心底那一块,永远不属于他。
他低声道:“若你想回信,可写。”
“孤让人代为寄送,无人阻拦。”
这又是他的退让。
从前他不许她与故土有分毫牵扯,半点念想都不许有。
如今他松口,允她通信,允她牵挂,允她与旧家维系牵连。
哪怕明知,每一次故土牵绊,都会让她更清晰地记得——
她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本可以不必困在他身边。
苏晚卿闻言,轻轻摇头:“不必。”
信来,是家人牵挂。
信回,是徒增期盼。
她回不去,便不必让家人年年盼、年年空等。
不如不回,不如缄默,不如让岁月遥遥相隔,让他们慢慢淡忘归期。
萧烬珩懂她的心思,心口微堵,却不再逼迫。
只是无声陪在她身侧,静坐一下午。
静水微澜,看似无痕,实则心底深浅各变。
自家书抵达之后,凝霜院的安稳彻底破了一道小口。
没过几日,第二桩风波随之而来——
她昔年江南的旧友,入京了。
是年少与她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沈知微。
年少相伴,性情相投,是她在江南最亲最懂她的故人。
当年苏晚卿骤然离乡、身陷京城囚笼,音讯全无,沈知微年年牵挂,多方打探,耗了数年,终于寻得她下落。
得知她身在摄政王府,常年伴于摄政王身侧。
外人听闻,皆是艳羡荣宠。
唯独沈知微,深知苏晚卿天性爱自由、厌束缚、喜山野、恶权贵。
她知晓,这般看似至尊荣宠的日子,对苏晚卿而言,必然是煎熬。
沈知微入京之后,不求权贵,不求拜见,不求沾任何摄政王荣光。
只反复托人递话,只求见苏晚卿一面。
只求看看她好不好,只求陪她说几句话。
暗卫层层上报,消息直直落进萧烬珩耳中。
这一次,他彻底绷紧了心底的弦。
家人是遥遥牵挂。
旧友是旧日山河。
家人远在江南,只能遥遥相望。
旧友身在京城,可近身、可交谈、可唤醒她所有旧忆、可告诉她外面的世界。
甚至可成为——她逃离的契机。
数年紧绷、数年纵容、数年小心翼翼的克制,在此刻,生出极重的占有与不安。
他怕。
怕故人一语,勾起她全部执念。
怕旧友一至,唤醒她全部不甘。
怕她本已沉寂认命的心,再次燃起滔天逃离之意。
更怕——
她在故人面前,才是真正鲜活、真正松弛、真正眉眼带笑的苏晚卿。
是他这辈子,永远见不到的模样。
入夜,晚风微凉。
萧烬珩入凝霜院时,眼底压着极深的沉郁。
褪去了白日温柔纵容,多了经年未见的偏执与冷意。
他看着窗边静坐的苏晚卿,沉默良久,开口声音低沉微哑:
“你江南旧友,沈知微,入京了。”
苏晚卿指尖猛地一颤。
这是今日,她第二度失态。
时隔数年,骤然听见故人姓名。
心底沉寂的年少岁月、江南自由、无忧光阴,轰然翻涌上来。
沈知微。
她年少最好的朋友。
那个陪她踏春戏水、读书闲谈、誓要一生山野自由、不困樊笼的故人。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她抬眸,眼底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真切的情绪波动。
是惊诧,是想念,是遥遥的怅然。
唯独无半分对萧烬珩的在意。
苏晚卿声音极轻:“她入京了?”
“是。”萧烬珩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克制的酸涩与占有,“她想见你。”
院内晚风寂寂,蝉声消停。
苏晚卿沉默许久,轻声问:
“我能见她吗?”
这是她囚禁数年,第一次主动开口求一件事。
不求自由,不求归乡,不求山海。
只求见一见旧日友人。
只求触摸一次,属于曾经的自己。
萧烬珩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涩蔓延开来。
他最怕的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他可以容忍她想家,容忍她念故土,容忍她眼底永远望向江南。
可他容忍不了,有人带着她的旧时光、带着她的自由、带着她本该拥有的人生,活生生站到她面前。
对比出他所有的掠夺、所有的禁锢、所有的自私偏执。
他僵立许久,薄唇微紧。
心底有两个声音反复拉扯。
一个是数年执念的自私——不许见、不准见、彻底隔绝,护牢自己的囚笼。
一个是数年温柔的纵容——她从未求过他什么,这是她唯一所求。
良久,他压下眼底戾气,哑声开口:
“可以。”
“孤允你见她。”
“仅此一次。”
他让步了。
哪怕明知,这一次相见,会彻底掀开平静假象。
会让她清清楚楚看见——
人间尚有旧友等她,世间尚有自由模样,她本可以不被困死此处。
可他舍不得拒绝她唯一一次恳求。
宁肯自己承受翻涌的不安、酸涩、妒意与恐慌。
也不愿再看她眼底,常年荒芜无盼。
苏晚卿闻言,眼底极浅的亮了一瞬。
极淡、极轻、转瞬即逝。
却真实存在。
她轻声道:“多谢王爷。”
依旧礼数疏离。
可这一句道谢,不再是全然冷漠的客套。
藏着一丝真切的、得偿所愿的轻轻释然。
萧烬珩看着她难得松动的眉眼,心底寒凉一片。
他终于承认。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倾尽温柔,换不来她半分笑意。
一句故人相见,便足以让她死水眼底,生出微光。
原来他倾尽余生的温柔陪伴,抵不过她旧时光里的一缕自由余温。
夜风穿过庭院,落尽满庭寒凉。
静水已起澜,囚庭不再无波。
一场故人相见,即将撕开数年安稳假象。
他的牢笼看似坚固无破。
可她的心,从来都在远方,在旧友,在故土,在自由。
唯独不在他这里。
分毫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