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岁岁予春,不换人心一寸柔 ...
-
自那日微服出府、一睹人间春色之后,凝霜院的日子,看似与从前无异。
高墙仍在,落锁依旧,晨昏照旧安静得荒芜。
苏晚卿依旧是日日静坐、闲书消磨、眉眼清淡的模样。
没有因一场短暂的出游而生出雀跃,也没有因得见烟火而软化本心。
她分得极清——
那一日山河风暖、市井热闹,是天地寻常,是人间本该。
不是萧烬珩的恩情,不是他的温柔,更不是值得她动容的偏爱。
只是他破例,施舍给她的一场短暂天光。
天光会落,烟火会散,幻境会终。
唯有囚笼,是岁岁不变的真实。
可萧烬珩却变了。
他心底那道死守数年、寸步不让的禁锢底线,一旦裂开一道缝隙,便再也合不上。
从前他偏执、紧绷、严防死守。
怕她见人间、见山海、见自由,便更恨牢笼、更想逃离、更视他为死敌。
可那日她站在春风里,眼底褪去死寂的模样,牢牢刻在了他心底。
他不怕她想走了。
他只怕她一辈子眼底无光,一辈子枯坐成灰。
于是往后的日子,他开始频繁带她出府。
不再是难得一次的破例。
成了春日常态。
天晴日暖,便出宫。
风柔云淡,便出游。
有时是晨起朝事了结,带她去城外长堤看朝露春阳。
有时是午后闲散,带她去市井小巷看摊贩人流。
有时是傍晚暮色温柔,带她去河畔桥头看落日归舟。
依旧微服,从不张扬。
布衣寻常,车马朴素,无人知晓这对安静相伴的男女身份尊贵、身负一段无人知晓的囚缚。
京中春日盛景,几乎被两人走遍。
长堤柳色、古寺松风、市集烟火、渡口归帆、山寺桃花、溪涧清流。
他把京城所有温柔明媚的人间光景,一一捧到她眼前。
极尽纵容,极尽温柔,极尽迁就。
她喜欢安静,他便避开人潮热闹,寻僻静山野、无人溪谷。
她喜欢清淡,他便从不带她去往喧嚣酒肆、浮华戏台。
她走得慢,他便全程缓行,陪她驻足看花、临水静坐、迎风而立。
她无话,他便全程沉默,不找话题、不逼闲谈、不讨回应。
他彻底褪去了所有强势、所有偏执、所有压迫。
在外的他,温柔得近乎卑微。
是一个纯粹陪她看人间的路人,安静、克制、不求回馈。
青禾常常远远跟着,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涩。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囚禁。
囚着人的身,却倾尽所有,予她自由光景、予她人间温柔、予她岁岁春光。
王爷把能给的温柔全给了。
可小姐的心,从来不为他停留半分。
今日是暮春午后,天气晴好,暖风习习。
萧烬珩带她去往城郊山间古寺。
山路平缓,青石铺路,两旁古木参天,落英纷飞,游人稀少,清净雅致。
山寺外一片野生桃林,花期将尽,落桃铺地,粉白柔软,风一吹,落雪般簌簌飞舞。
美得清净,美得空灵。
苏晚卿立在桃林之间,抬眸望着漫天飞瓣,风吹衣袂,发丝轻扬。
数年囚笼压抑的沉郁,在这般山野清风里,散得干干净净。
她眼底有浅浅松弛,有淡淡的安然。
唯独没有一丝一毫,是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烬珩站在树下,静静望着她。
春日落英落在他肩头、发间,他浑然不觉。
他所有目光,只系于她一人身上。
他看她贪恋风,贪恋山,贪恋花,贪恋无人束缚的天地。
就是不贪恋他。
良久,他轻声开口,风声温柔,衬得嗓音极轻:
“日日带你看春,你可欢喜?”
苏晚卿望着远山层叠的青黛,淡淡应声:“欢喜。”
依旧直白坦荡。
欢喜山野,欢喜天地,欢喜自由清风。
从不欢喜他。
萧烬珩垂眸,看着满地落桃,低声道:
“孤可以岁岁带你看春。”
“春去夏来,秋落冬雪,四时风光,人间百态。”
“余生所有光景,孤都可以一一陪你看遍。”
“只留在孤身边,好不好?”
这是他最卑微的乞愿。
不要爱,不要心动,不要温柔。
只要她安分留在他身边,接受他的陪伴,接受他的岁岁春光。
仅此而已。
苏晚卿终于侧过脸,看向他。
她的目光清澈、平和、不带半分戾气,也不带半分暖意。
像看一个熟悉的、无奈的、无法摆脱的宿命。
她轻声道:
“王爷。”
“春光是天地的,不是你的。”
“我欢喜四时风光,是欢喜人间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欢喜你予我的施舍。”
温柔却绝情,平和却锋利。
字字落在萧烬珩心底,不疼,却凉。
彻彻底底的凉。
他知道。
他永远捂不热她。
永远留不住她的心。
哪怕他给她全世界的春光,给她一辈子的人间烟火。
她的心,永远属于山野,属于自由,属于无拘无束的江南旧梦。
不属于他。
半分都不属于。
萧烬珩沉默许久,风落桃花,满庭寂然。
他低低一笑,笑意极淡,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无力:
“孤知晓。”
“可孤别无选择。”
“留不住你的心,便只能死死留住你的人。”
“晚卿,是我偏执,是我贪心,是我强求。”
“可我放手一次,便是永远失去。”
“我输不起。”
权倾天下,手握山河,万民俯首,百官敬畏。
他这一生,从无输不起的事。
唯独她。
是他唯一的败笔,唯一的软肋,唯一输不起的执念。
苏晚卿听完,神色依旧无波。
她同情他的孤,理解他的偏执,看透他的不安。
可理解,从不等于动心。
同情,从不等于爱意。
她轻轻转头,重新望向远山清风,不再接话。
无言,即是最终答案。
下山之时,暮色渐临。
两人一路慢行,石阶清净,树影婆娑。
一路无话,却不再是囚笼里压抑窒息的沉默。
是松弛的、坦然的、各自心事的沉默。
他守他的执念。
她守她的本心。
归途马车平稳缓行。
窗外市井灯火次第亮起,万家温暖,人间热闹。
苏晚卿靠着车帘,静静看流动的人间烟火。
眼底有温柔,有安然,有松弛。
唯独无他。
萧烬珩坐在对面,静静看她。
看她眼底所有温柔,皆与自己无关。
良久,他轻声絮语,近乎自语:
“晚卿,孤有时很羡慕寻常世人。”
“羡慕寻常书生,寻常商贾,寻常布衣。”
“所爱之人,可相守,可温柔,可两心相向。”
“唯独我,守着岁岁朝夕,守着满庭春光,守着一人。”
“守得终生孤单。”
他这一生,赢了江山,赢了权谋,赢了天下。
唯独输给她,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干干净净。
苏晚卿没有回头,没有应答。
她听见了,也听懂了。
可她无话可慰。
她不会骗他,不会哄他,不会给他半分虚假的温柔与错觉。
宁愿冷到底,硬到底,无情到底。
也好过给他片刻虚妄,让他余生更苦。
回到王府,重回凝霜院。
落锁声响,人间天光彻底落幕。
一日温柔幻境结束,再次归于寂静囚庭。
青禾替她取下鬓边沾着的落桃花瓣,轻声叹道:
“小姐,王爷待您真好。”
苏晚卿坐在窗前,看着夜色渐浓的庭院,淡淡道:
“他待我再好,也是囚我一生。”
“好是真的,禁锢也是真的。”
“我感念他周全衣食、护我安稳、予我人间春色。”
“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夺我自由。”
“更不会,因此动心。”
感念是良知。
不动心是本心。
两者从不冲突。
夜色深沉,外间书房灯火如常亮起。
萧烬珩依旧夜夜守在院中外室。
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春日漫漫,往后数月,他依旧日日带她出游。
看尽春桃夏荷,看尽秋枫冬雪。
看尽京城四时,看尽人间百态。
他岁岁予她春光,岁岁予她烟火,岁岁予她温柔纵容。
却从来,换不到她人心一寸柔。
她依旧——
观山河而心悦,见他依旧无波。
岁岁如此,毫无更改。
漫长囚笼岁月,温柔依旧,辜负依旧,执念依旧,无心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