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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人间春色,暂解庭中枯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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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春风轻软,吹彻整座京城。
第二日天光清透,万里无云。
是入春以来最温润明媚的一日。
凝霜院晨起,不同于往日的死寂沉闷,隐隐多了一丝细碎的动静。
青禾一早便得了吩咐,收拾衣物饰物时手脚都轻了许多,眼底藏着难掩的欢喜。
自小姐被禁足凝霜院数年,岁岁困于高墙,不见烟火,不闻市井,今日是头一回,能踏出王府半步。
她捧着一身素色布裙入内室,小声道:“小姐,王爷吩咐不必穿华贵衣饰,寻常布衣即可,低调随性,像寻常世间游人。”
苏晚卿正临窗静坐,闻言微微抬眸。
眼底没有雀跃,没有欣喜,只有一抹浅浅的安然。
她本就厌弃王府堆砌的金玉荣华、繁复锦绣,这身朴素布衣,反倒最合她心意。
她轻轻颔首,任由青禾为她梳洗更衣。
褪去常年的锦罗绸缎,一身月白粗布衣裙,发丝简单束起,无玉簪、无珠钗、无脂粉。
洗去所有王府专属的贵气与禁锢,朴素干净,宛若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寻常少女。
可那张被系统岁岁定格的绝色眉眼,半点未改。
素衣荆钗,非但不显寡淡,反倒衬得她清绝出尘,不染俗世半分尘埃。
清冷、安静、易碎,又鲜活了几分。
辰时刚至,萧烬珩踏入凝霜院。
今日的他,褪去了一身威严玄色朝服,换下了象征权倾天下的锦袍玉带。
一身墨色寻常布衣,长发简单束起,褪去满身杀伐戾气,敛尽朝野帝王锋芒。
看起来,不再是一手定江山、一念定生死的摄政王。
只是个身形挺拔、眉目深沉、平平无奇的世间游人。
可他眼底沉淀的经年风霜、铁血城府,是无论如何遮掩,都消不去的。
他抬眸,看见立在窗前的苏晚卿。
布衣素裙,清浅温柔,褪去囚笼雕琢,竟有了几分年少江南的鲜活模样。
心口骤然轻轻一软,又轻轻一涩。
这本该是她岁岁年年、本该拥有的模样——
自在人间,随风而行,无拘无束,眉眼有光。
而非困于一方庭院,枯坐晨昏,心如死灰。
“走吧。”
他声音温和,无半分平日的强势偏执,清淡得如同寻常友人闲话。
王府正门今日闭门不开,萧烬珩带着她走西侧隐秘角门。
沿路无侍卫跟随,无下人簇拥,偌大摄政王府,静悄悄的,无人打扰。
唯有青禾远远跟在身后,寸步不离,却又刻意拉开距离,不扰二人独处。
踏出角门的那一刻。
暖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街巷烟火、草木清香、市井喧嚣。
不是高墙内被圈定的、刻意温柔的假春。
是真正的、鲜活的、滚烫的人间春风。
苏晚卿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远方。
视线无遮无挡,天地辽阔,街巷绵延,远处青山隐隐,近处垂柳依依。
车马辚辚,行人往来,叫卖声、笑语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片。
数年了。
整整数年。
她不见天阔,不闻人声,不触烟火。
日日面对高墙青砖、空庭落木、寂静灯火。
久到她几乎快要遗忘,人间原是这般热闹、这般鲜活、这般自由滚烫。
萧烬珩走在她身侧,将她细微的动容尽数看在眼里。
她依旧没有笑,眼底依旧无热烈欢喜。
可那层常年覆在她眼底的死寂荒芜,终于淡去了薄薄一层。
有细碎的、鲜活的光亮,落进了她枯寂多年的眸底。
仅此一瞬,便足以让他心甘情愿,破了自己坚守数年的禁锢底线。
哪怕明知是养虎为患,哪怕明知她心底依旧想着逃离。
哪怕倾尽所有温柔,依旧换不来她半分倾心。
他也甘愿,给她这片刻人间。
街头备着一辆寻常青布马车,无纹饰、无华贵、不起眼,和市井百姓代步的车马别无二致。
萧烬珩先一步掀开车帘,侧身让她先行。
动作绅士温柔,带着数年如一日、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
苏晚卿低头弯腰,轻轻坐入车厢。
车内陈设简单朴素,没有王府车舆的奢华软垫、暖炉香薰,却通透敞亮,清风穿帘,格外自在。
萧烬珩随后入座,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却隔不住满城春风、人间烟火。
车夫稳步扬鞭,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长街。
车速极缓,刻意放慢,只为让她好好看看这人间春色。
车厢内安静无声。
两人并肩而坐,距离宽松,不局促,不亲近。
不同于凝霜院咫尺相对的窒息沉默。
今日的安静,是松弛的、安然的、无压迫的。
苏晚卿微微掀开侧帘,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春日的京城,满目鲜活。
街边杨柳抽丝,软条垂地,桃花杏花次第盛放,红白相间,铺满长街。
街边摊贩林立,卖花的、卖糖人的、卖春日鲜果的、说书唱戏的,热闹纷呈。
往来百姓衣着朴素,步履从容,老少相携,笑语盈盈。
寻常市井烟火,最是庸常,也最是她梦寐以求。
她静静看着,眸光温柔清淡,眼底是数年未有过的松弛。
她不说话,不惊叹,只是默默看着,将这些鲜活人间光景,一一收进眼底。
萧烬珩坐在身侧,不看街景,不看春色。
他自始至终,只看她。
看她微微松弛的肩线,看她不再紧绷的眉眼,看她眼底褪去死寂的微光。
看她为人间烟火动容,却唯独不为他动容。
他低声轻问,语气极淡:“好看吗?”
苏晚卿轻轻点头,目光未离窗外:“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诚恳至极。
是真心觉得人间春色好看,市井烟火温柔。
与他无关,与他的纵容无关。
只是单纯贪恋这片刻不属于囚笼的自由。
“喜欢?”他又问。
“喜欢。”
依旧直白坦然。
不遮掩,不虚伪。
她喜欢这天地辽阔,喜欢这市井热闹,喜欢这无高墙束缚的风。
萧烬珩垂眸,看着自己掌心,指尖微蜷,心底酸涩漫溢。
他多希望。
她口中的喜欢,有半分是为他。
哪怕一丝一毫。
可他清清楚楚知晓。
她喜欢的,是他带给她的短暂自由。
不是他这个人。
马车行至城外护城河沿岸。
两岸芳草萋萋,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河畔大片草地开阔平坦,游人三三两两,踏青赏春,放风筝、席地闲谈,一派安然盛景。
“下车走走。”
萧烬珩率先起身,掀开车帘,春风拂动他布衣衣角,褪去所有权柄戾气,只剩平和。
苏晚卿应声下车。
脚踏松软青草的那一刻,她下意识轻吸一口气。
青草的腥甜、繁花的清香、春水的微凉,尽数涌入胸腔。
是鲜活的、自由的、无拘无束的气息。
脚下青草茵茵,眼前春水汤汤,远方青山连绵,头顶天地辽阔。
没有高墙,没有禁锢,没有日夜相对的死寂。
她沿着河岸缓缓慢走,步伐轻缓,不急不徐。
萧烬珩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永远的守护,永远的分寸。
不靠前惊扰,不远离疏忽。
他给她最大限度的松弛与自在,给她独一无二的纵容。
河畔有孩童牵着风筝奔跑,笑语清脆,无忧无虑。
彩色风筝扶摇直上,越飞越高,挣脱丝线羁绊,便能触碰整片苍穹。
苏晚卿驻足凝望,目光追随高空流云风筝,久久未动。
她像那被线牵绊的风筝。
天地辽阔,万般自由在前。
唯独一根执念的线,死死攥在他手中,终生不得远飞。
萧烬珩看懂了她眼底的艳羡,心口微沉。
他轻声开口:“想要?”
苏晚卿摇头,淡淡收回目光:“不必。”
风筝有风,可她无归。
短暂的自由终究是借来的幻境,转瞬即逝,不必贪恋。
她早已看透,早已释怀,早已不做虚妄的美梦。
一路慢行,春光漫漫,春风徐徐。
萧烬珩默默陪她走过长堤、走过花林、走过市井长街。
路过糖画小摊,他驻足,亲自为她挑了一支白玉糖,清甜温润,是女子孩童皆爱的口味。
递到她手中时,指尖刻意避让,不做半分触碰。
苏晚卿接过,轻声道:“多谢王爷。”
礼数周全,分寸疏离。
糖味清甜,入喉微甜,是她数年未曾尝过的人间滋味。
她小口咬着,眉眼清淡,无大喜,只安然。
路过卖花小摊,满篮春日繁花,桃李芳菲,雏菊清新。
他不问她喜好,尽数买下,一束粉嫩桃枝,一束清白杏花,一束细碎雏菊,拢在手中。
春日最盛的花,尽数递到她怀里。
苏晚卿伸手接住,满怀花香,温柔扑面。
依旧道谢,依旧疏离。
她接受他所有的赠予、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纵容。
坦然接纳,绝不承情。
正午日暖,两人寻了一处临河茶肆歇脚。
茶肆简陋朴素,木桌木椅,清茶淡香,坐满往来游人,烟火气十足。
临窗雅座,开窗便是满目春色,春水长天,尽收眼底。
小二端上两杯清茶,一碟春日糕点。
萧烬珩推至她面前:“尝尝,市井小点,不比王府精致,胜在新鲜。”
苏晚卿拿起一块,入口软糯,清甜不腻。
她缓缓点头:“很好。”
全程闲谈皆是琐碎日常,无情爱,无禁锢,无争执,无逼问。
是他们数年相处以来,最平和、最松弛、最像寻常相伴的一日。
可唯有萧烬珩清楚。
这份平和,这份松弛,这份安然。
全是假的。
是他亲手短暂松开枷锁,换来的片刻假象。
茶肆人多语杂,周遭游人闲谈说笑,皆是寻常琐碎。
无人知晓,这一对布衣相伴的男女,一位是权倾天下、杀伐无情的摄政王。
一位是被他囚于深宫数年、终生无心无情的心上人。
无人知晓,眼前温柔相伴的光景,背后是数年高墙孤寂、终生不得解脱的囚禁。
午后日光渐斜,春风渐柔。
两人慢悠悠逛遍城外长街、市井小巷、花林河堤。
苏晚卿看遍了人间春色,看遍了市井烟火,眼底的死寂彻底散去,多了几分鲜活温润。
可自始至终,她没有一次目光落在萧烬珩身上。
她看春风、看繁花、看流水、看流云、看世人、看烟火。
唯独不看他。
他是她人间春色里,唯一多余的阴影,唯一避之不及的枷锁。
日暮将至,天边染开浅浅晚霞。
人间游人渐渐散去,市井喧嚣慢慢平息。
萧烬珩看着她清淡安然的侧脸,低声道:“该回了。”
一句该回了。
意味着这场短暂的人间大梦,彻底落幕。
幻境结束,牢笼重启。
苏晚卿闻言,没有抗拒,没有不甘,没有执拗。
只是轻轻颔首:“好。”
她清醒通透,从未沉溺。
从踏出王府的那一刻,她便知晓,这只是片刻恩赐,不是余生自由。
借来的人间,终究要还。
借来的春光,终究会散。
返程的马车,依旧平缓安稳。
窗外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温柔璀璨。
车厢内安静依旧。
良久,萧烬珩看着她望向窗外灯火的侧脸,嗓音低沉微哑,带着藏不住的卑微与试探:
“今日……开心吗?”
苏晚卿缓缓回神,目光平静坦然:
“开心。”
“人间很好,春色很好,烟火很好。”
句句属实。
唯独没有一句,你很好。
萧烬珩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轻声追问,带着近乎自虐的执拗:
“若是往后,孤时常带你出来。”
“日日见春,岁岁见烟火。”
“你可否……有半分念及孤?”
他不要她爱,不要她倾心,不要她余生相付。
他只求一丝念想,一丝眷顾,一丝哪怕怜悯般的在意。
仅此而已。
车厢静默片刻。
苏晚卿抬眸,清清冷冷,字字坦诚,无半分欺骗,无半分软化:
“王爷。”
“人间烟火动人,是天地恩赐。”
“我贪恋的,是自由,是山河,是市井寻常。”
“从来不是你。”
晚风穿帘,暮色沉沉。
一句话,轻轻浅浅,彻底击碎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奢望。
他给她人间春色。
她赏尽春光,依旧无心于他。
永远,永远,不会例外。
马车缓缓驶入王府街巷,最终停在熟悉的角门之外。
踏出马车的一刻,外界的春风、烟火、辽阔,尽数隔绝。
高墙耸立,暮色寒凉。
一日幻境落幕。
她重回凝霜院,重回岁岁孤寂,重回寸步难行的囚笼。
萧烬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清瘦的身影缓缓走入庭院。
手中还握着白日剩余的半束春花,花香未散,人间余温尚在。
可人心依旧荒芜。
春日短暂,囚庭漫长。
他赠她一日人间春色。
换她余生岁岁无情。
毫无回甘,毫无转机,毫无圆满。
唯有无尽岁月里,日复一日的——
温柔禁锢,单向情深,终生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