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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春庭久坐,一念予你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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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消融,冰河初开。
春风是悄无声息潜入凝霜院的。
不是一朝一夕的草长莺飞,是极细、极淡、极温柔的一点点渗透。
先是檐下残雪日日消融,渗水滴滴答答,落于青石凹槽,积起浅浅春水。再是墙角枯草抽芽,隐绿细碎,藏在经年暗沉的土色之下,不细看,几乎无从察觉。
高墙之内的春天,素来迟钝、安静、毫无生机。
外界早已春风十里、街巷明媚,百姓迎春、烟火热闹。
唯有这一方囚院,春夏秋冬,都只是换一种方式孤寂。
苏晚卿晨起推开窗时,迎面拂来一缕软风。
不寒、不燥、轻轻软软,掠过人的发梢眉骨。
她微微抬眸,看向高墙上方那一方窄窄的蓝天。
天色极净,云丝极淡,风极轻。
是江南最熟悉的春日气息。
阔别数年,她被困在京中高墙,岁岁听春风,岁岁念江南。
年年春至,年年落空。
青禾端着温水入内,见她凭窗而立,身姿清瘦单薄,静静望着天外,眼底又是那副空茫寂寥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小姐,春风暖了,别久立窗边,容易受风。”
苏晚卿轻轻颔首,收回目光,回身梳洗。
依旧素衣素簪,不添一物。
数年囚禁,她早已懒得修饰自己。
横竖这绝色皮囊,无人值得她取悦,无人值得她温柔。
唯有系统日复一日锁死她的容貌,让她岁岁如初,年年不败,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像,静静伫立在枯寂庭院。
晨间萧烬珩入院时,正看见她坐在廊下。
她搬了一张软藤小椅,静坐在檐前,手里什么也不拿,不看书、不写字、不刺绣。
只是坐着。
坐看庭前微风拂枝,坐看檐下残雪滴水,坐看空庭寂寂,岁岁无华。
春日晨光温柔,落在她白皙的侧脸,睫毛疏疏浅浅,眉眼清淡如水。
安静得近乎虚无。
萧烬珩立在院门口,静静看了她许久,没有出声打扰。
这些年,他愈发不敢惊扰她的安静。
他拥有她的人,禁锢她的身,掠夺她的余生。
唯一能给她的补偿,便是不扰、不逼、不缠、不问。
任由她发呆,任由她沉默,任由她终日枯坐,任由她心向山野、岁岁念归。
他走到她身侧不远的石凳坐下,动作轻缓,无声无息。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
两人在春日庭院里静坐,半晌无言。
风吹枝动,光影流转,细碎光斑落在两人衣上、发间。
世间最温柔的春光,衬着世间最无望的相伴。
良久,萧烬珩才低声开口,语气轻得像春风拂叶:
“今日天暖,无风无寒。”
寻常至极的闲话。
苏晚卿淡淡应声:“嗯。”
依旧一字应答,不多一语,不生波澜。
萧烬珩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纤细、微凉、安静。
他忽然发现。
这数年岁月,他把她护得太好、太静、太稳。
她没有经历半点风雨,不曾受半分委屈,无人敢轻慢她、无人敢惊扰她。
可也正因如此——
她彻底脱离了人间烟火。
她不懂市井热闹,不见人间百态,不闻街巷人声,不知俗世烟火。
她的世界,只剩下这一方高墙、一树一花、一屋一灯、一个终年守着她的他。
她活得太干净,也太荒芜。
干净得不染尘埃。
荒芜得没有活气。
他从前以为,给她安稳、给她荣华、给她无人可欺的庇护,就是最好的归宿。
可日复一日看着她久坐发呆、眼底空茫、岁岁无欢。
他心底,渐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松动。
他锁住她太久了。
久到她快要忘了人间是什么模样。
久到她眼里只剩牢笼与无望。
久到他自己,都开始不忍。
春日正午,日头渐暖。
院中几株早桃悄悄打了花苞,粉白点点,藏在青枝之间,怯怯生生。
萧烬珩看着那细碎花苞,轻声道:
“院里桃花要开了。”
苏晚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一瞥,无喜无悲:“嗯。”
“你从前,爱看江南春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故土,提起她的过往,提起她向往的自由。
苏晚卿眸色微动,抬眸看他。
她眼底依旧无波,只是声音比平日更轻一点:
“江南四季皆好。”
平平淡淡六个字。
没有思念成疾的苦楚,没有求而不得的怨怼。
只是一句客观陈述。
江南本就好,自由本就好。
仅此而已。
萧烬珩心口微涩。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江南是她的故土,是她的归宿,是她一生执念的自由。
而京城王府,是她一生逃不开的囚笼。
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镀金的地狱。
他沉默良久,春日风软,吹得他衣袂轻扬。
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杀伐果断、心如铁石,从不受任何人、任何事动摇。
唯独在她身上,一年年、一日日,被磨得柔软、松动、卑微。
他低声开口,嗓音极轻,像是许下一个慎重至极的诺言:
“晚卿。”
“若你想看看人间烟火……孤,可以带你出去。”
这话落下的瞬间。
苏晚卿静静空洞的眼眸,终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很轻、很浅、几乎无法捕捉。
她抬眸,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
数年囚禁,数年沉默,数年疏离。
她极少主动看他。
此刻目光相对,清澈、冷淡、平静。
不带期盼,不带狂喜,不带乞求。
只是纯粹的诧异。
诧异他这种偏执到极致、宁肯困她一生也绝不放手的人,会说出这句话。
萧烬珩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对视。
他知晓她的诧异,知晓她的不信,知晓她心底根深蒂固的戒备。
他缓缓补充,语气郑重,无半分戏谑:
“微服,不惊世人,不带兵马,不招眼目。”
“只是寻常人间游人。”
“让你看看春日市井,看看城外山河。”
“不算放你走。”
“只是……让你看一看人间。”
他依旧不肯放手。
底线分毫未让。
他永远不会放她归山,永远不会给她真正的自由。
可他愿意,破例给她片刻天光、短暂人间。
算是他数年偏执囚禁里,唯一的温柔妥协。
算是他亏欠她半生自由,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苏晚卿静静看着他,良久。
春风拂过庭院,花落无声,风起温柔。
她轻声问:
“王爷不怕我跑?”
语气清淡,坦诚直白。
数年之前,她千里逃亡、当众绝情、宁死不依。
他亲眼所见、亲心所痛。
如今怎敢,再给她半分外出机会?
萧烬珩看着她清淡绝美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怕。”
他坦然承认。
“孤比世间任何人都怕。”
“怕你离开,怕你消失,怕你再也不回头。”
“可孤更怕——你一生困于高墙,眼底终年无景、心里终年无欢,活着如一具枯骨。”
他宁愿赌一次短暂失控。
也不愿再看她岁岁枯寂、生生荒芜。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是铁血权臣,唯一的、心甘情愿的示弱。
苏晚卿沉默下去。
心底没有狂喜,没有激动,没有渴求自由的雀跃。
只有一片沉沉的平静。
她清楚。
哪怕走出王府,也不是自由。
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依旧逃不出他的天地,依旧是他笼中的雀。
只是……可以短暂触碰一次人间。
可以短暂呼吸一次不属于高墙的风。
可以短暂看看,普通人岁岁寻常、她却求而不得的烟火百态。
足矣。
良久,她轻轻颔首。
极轻的一声:
“好。”
一声好。
敲定一场迟来数年的人间出游。
萧烬珩心底微松,数年压抑的沉郁,终于稍稍散开一丝。
他看着她清淡的侧脸,轻声道:
“明日,春暖花开,人间正好。”
“孤带你,出城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