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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又是一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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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深冬。
京城的雪,落得安静绵长。
一连数日,细雪霏霏,无风起浪,就这般轻轻柔柔覆满整座摄政王府。飞檐积白,庭树凝霜,连廊下的青石纹路都被白雪细细填满,干净得近乎死寂。
凝霜院本就清冷,落雪之后,更是彻底隔绝了人间烟火。
高墙之外是京城万象,车马人声,市井岁味。
高墙之内,唯有落雪、风声、炉火,以及经年不变的寂静。
入冬之后,昼短夜长,天光落得早。
往往未及酉时,暮色便沉沉压落,将整座庭院笼进淡墨般的昏暗中。
青禾日日提前将内室地龙烧暖,窗门严合,不漏半分寒风。屋内常年恒温,暖煦如春,案上永远温着清茶,炉上永远炖着温补的甜汤。
萧烬珩怕她冷,怕她燥,怕她冬夜难眠,怕她体虚不耐寒。
天下最好的地暖,最精细的炭火,最稳妥的伺候,尽数堆在这一方小小室内。
苏晚卿依旧常年素衣,静坐窗下。
窗外是无尽落雪白茫,窗内是温柔暖光烛火。
她靠着软榻,膝上摊着一卷旧书,书页翻得极慢,半日才动一页。
眼神看似落在字句上,实则大多时候是空茫的。
她早已将所有可读之书尽数阅遍,山水、佛理、杂记、诗词,反复读了数载。
书翻来覆去就那些,日子翻来覆去也还是这般。
无新鲜事,无新鲜景,无新鲜盼头。
日复一日,只是熬。
熬年岁,熬晨昏,熬这被定格的余生。
雪落无声,簌簌沾窗。
不多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烬珩从不带随从入内院,冬日雪滑,他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细雪,步履轻缓,唯恐踏碎这一室安静。
他入屋之时,先抬手拂去肩头积雪,动作极轻。
室内暖气流淌,瞬间融化残留的霜寒。
他习惯性先抬眸看向软榻上的人。
她依旧垂眸看书,安安静静,淡淡薄薄,仿佛他来与不来,于她毫无差别。
这数年无声相伴,早已形成定式。
他来,她不迎。
他留,她不问。
他守,她不理。
他去,她不念。
萧烬珩早已习惯这份全然的漠然。
从前会痛,会闷,会偏执不甘,会逼一个答案。
如今只剩下沉沉的、温温的、近乎麻木的认命。
认命她无心,认命她无情,认命他这一生,只能守一场空。
他缓步走到炉边,伸手轻探炉温,确认火势平稳、不燥不凉,才在侧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看得见她,守得住她,却不侵扰她半分清净。
屋内唯有炭火噼啪轻响,烛火静静摇曳。
青禾懂事地退至外间,轻轻合上隔门,将一室空间,尽数留给两人。
从此,一室暖炉,两人沉默,满室寂然。
冬日昼短,白日转瞬即逝。
不多时,天色彻底沉黑。
烛火映着她清丽绝尘的侧脸,眉眼温顺安静,没有半分戾气,没有半分抗拒。
可萧烬珩太懂她。
她越是温顺,越是平静,越是全无波澜,便越是疏离。
她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潭死水。
无风无浪,无喜无悲,无爱无憎。
晚膳照旧无声。
四样清口小菜,一盅润肺白梨汤,软糯蒸糕,温热米粥。
都是冬日温补、最合她孱弱体质的吃食。
不用她开口,不用她嘱咐。
数年朝夕,他早已将她所有细微喜好、忌口、体感,刻进骨血里。
她畏寒、怕燥、不喜油腻、偏爱清淡、少食多餐、夜不能饱。
点点滴滴,他无一记错。
可这般细致入微、岁岁如一日的记得,终究换不来她半分侧目。
苏晚卿小口进食,动作从容轻柔。
雪夜暖屋,精致膳食,有人岁岁陪同,岁岁周全。
在外人看来,是极致的荣宠,极致的安稳。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她知晓——
这是最温柔的囚笼,最体面的炼狱。
饭毕,下人无声撤去碗筷。
屋内重归安静。
落雪还在窗外绵绵不止。
萧烬珩取过案上温热的蜜水,递到她手边。
“润喉。”
只两字,极轻极淡,没有情绪,没有试探,只是寻常叮嘱。
苏晚卿垂眸接过,指尖轻碰瓷盏,依旧刻意避开他的指尖,分寸利落。
她小口饮尽,轻轻放回案上,不言不语。
萧烬珩看着她,低声闲话家常,是这数年来最平淡琐碎的语气:
“今夜雪大,明日庭院积雪会厚,你若想看雪,孤让他们扫出一条廊路。”
以往年岁,他问她要不要、喜不喜欢、想不想看。
她多半淡淡一句不必。
今日她抬眸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庭院,静静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
极轻的一个字。
没有情绪,没有欣喜,只是顺势应允。
可就是这寻常至极的一个答复,让萧烬珩指尖微顿。
数年沉默相对,她连多余的应答都吝啬给予。
今日难得应了一句。
他心底竟荒唐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哪怕明知,这不是软化,不是动容,只是她岁月渐长,连敷衍的抗拒都懒得维持。
她连讨厌他、排斥他、疏离他,都已经懒得刻意表现。
只剩全然的、彻底的、无视一般的平静。
可他依旧珍惜。
但凡她给予半分回应,于他而言,都是漫长枯寂岁月里唯一的微光。
夜深之后,雪势渐稳。
屋内炉火温柔,暖意融融。
苏晚卿看倦了书,便放下书卷,静静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她不困,只是不想睁眼。
睁眼是囚庭,闭目是虚妄自由。
唯有闭眼之时,她尚能在心底臆想——
自己身在江南小镇,青瓦白墙,流水小桥,晨起听鸟鸣,暮时看炊烟,无人禁锢,无人掌控,一生清淡自在。
这是她支撑数年囚笼岁月,唯一的念想。
萧烬珩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的侧脸。
烛火摇曳,映得她肌肤莹润如玉,眉眼温柔恬淡。
系统护她岁岁容颜不改,年年青春如故。
数年光阴流过,外界人事苍老,岁月斑驳。
唯独她,永远是初见时那副清清绝绝、易碎温柔的模样。
可她的心,比世间任何风霜岁月都要苍老荒芜。
他低声开口,嗓音极轻,几乎融进落雪的夜色里:
“晚卿,冷吗?”
苏晚卿未睁眼,轻轻摇头:“不冷。”
“那就好。”
他不再多言。
又是长久的沉默。
漫长的冬夜,仿佛没有尽头。
他坐在灯火旁,处理少量不急的奏折,笔尖轻落,墨字沉稳。
朝堂杀伐、朝野权谋、天下民生,他尽数压在这方寸笔端。
可抬眸之间,眼底心间,唯有这一室一人。
天下再大,权位再盛,终究抵不过她安安静静在他身侧。
哪怕无心,哪怕无情,哪怕终生辜负。
他也认。
夜半时分,窗外风雪渐停。
月光穿破云层,冷冷清清洒落在皑皑白雪上,映得庭院一片透亮惨白。
苏晚卿缓缓睁眼,望向窗外。
月色如雪,雪如寒霜。
满目皆是荒芜。
她轻声吐出一句极淡的话,像是自语,又像是随口轻叹:
“雪落年年,岁岁相似。”
年年落雪,年年囚庭。
年年无自由,年年无盼头。
萧烬珩笔尖一顿,抬眸看向她清冷的侧脸。
他听懂了她话里的倦怠。
她倦了。
不是倦了日子,是倦了这一生被锁死的宿命。
他心口微涩,低声应道:
“嗯。”
“岁岁有雪,岁岁有我。”
岁岁有我守你。
岁岁有我伴你。
岁岁我在,你不得离开。
他不说后半句残忍,只说最温柔的陪伴。
苏晚卿闻言,无动于衷。
她早已听懂他所有潜台词,也早已看透他所有温柔表象下的偏执禁锢。
她不反驳,不接话,重新垂眸,归于沉默。
一夜无话。
烛火静静燃着,炉火静静暖着,落雪静静覆庭。
一人静坐养神,一人执笔相守。
咫尺相对,终夜无言。
窗外天荒地老般寂静,屋内岁月绵长般荒芜。
这便是他们的岁岁年年。
无爱恨纠缠,无甜蜜温存,无悲欢离合。
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温柔的禁锢,沉默的辜负,咫尺的天涯,终生的无晴。
雪夜漫长,来日依旧。
囚庭岁月,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