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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华缓慢,囚庭无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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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旦落定牢笼,便过得极慢,慢得像院角积滞的流水,无波无澜,日复一日,翻来覆去皆是同一种光景。
不再有惊心动魄的逃亡,不再有千里追缉的疯魔,不再有当庭对峙的决绝。
自那年冬至她亲口再一次断了他所有念想之后,萧烬珩便彻底收了所有强势逼问、所有偏执争执。
他不再问她爱或不爱,不再求她半分动容,不再逼她近身相伴。
他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耗这漫长余生。
凝霜院的四季,是被高墙框起来的四季。
春有庭前梨雪簌簌,夏有阶前青苔湿凉,秋有落枫满庭寂寂,冬有白雪覆尽荒芜。
年年岁岁,景致相似,无人赏,无人欢。
苏晚卿的生活,简淡到极致,近乎枯寂。
每日天光微亮,青禾轻手轻脚入内室,伺候她梳洗。
她素来不爱繁复妆饰,经年一身素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仅一支素玉簪固定,不施粉黛,不染脂香。系统锁死的容貌本就倾城,越是素净,越显清绝易碎,像一枝常年置于冷案上的白梅,好看,却全无活气。
晨起之后,她便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案前。
或是临帖写字,或是翻读旧书,或是静静坐着看窗外流云,一看便是整整一上午。
她写字极慢,一笔一画,端正清瘦,无半分凌厉,也无半分暖意。写的从来不是风月情诗,不是闲愁小字,多是山水杂记、佛家清心短句,字字平和,字字疏离。
萧烬珩每日准时入院。
晨间朝会结束,百官奏折堆积如山,朝野万事待他定夺,他却雷打不动,先来凝霜院。
来时从不出声惊扰。
往往是立在檐下,或是坐在外间软榻上,安安静静看着她。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女单薄的肩头,笼出一层浅浅柔光。她总是坐得端正,脊背纤细却挺直,眉眼低垂,安静得近乎透明。
他常常一看,便是半个时辰。
从前他急、他疯、他偏执,他拼命想要一个结果,想要她回头、想要她心软、想要她半分垂眸眷顾。
可两年岁月磨下来,他渐渐慢了。
他看懂了。
她的心是封死的冻土,春风不度,万物不生。
他再急,再闹,再以江山为聘、以性命相护,也开不出半分情爱。
那便不闹了。
就这么陪着。
安安静静,岁岁年年。
用他余下漫长的权柄滔天的一生,守一座冷院,守一个无心之人。
晨间膳食摆上桌,依旧是王府最精致的规制。
四碟清甜小菜,一盅文火慢炖的滋补汤,软糯糕点,时令鲜果,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萧烬珩不许下人近身伺候用膳,每一日,都是他亲自陪着她同桌。
一桌两人,默然相对。
满桌珍馐热气袅袅,却暖不透一室寒凉。
苏晚卿进食极轻极慢,小口小口,细嚼缓咽,素来不贪多,也从不挑拣。
她不争、不怨、不闹、不求。
温顺得像一尊被精心供养的玉佛。
可只有萧烬珩知晓,这温顺之下,是彻骨的冷,是永不妥协的抗拒。
她连与他争执、与他置气、与他辩解都不肯了。
因为不屑。
因为无谓。
因为他于她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的旁人,是困住她一生的枷锁,连让她耗费情绪的资格,都没有。
饭桌上永远无声。
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温温浅浅,落进死寂的庭院里。
萧烬珩偶尔会夹一筷清甜小菜,放入她碗中。
从不言语,不带逼迫,只是习惯性的、卑微的照料。
苏晚卿从不会推拒,也从不会道谢。
默默吃下,仅此而已。
她接受他所有的供养、所有的呵护、所有的周全。
坦然,淡漠,心安理得。
不是软化,不是动容。
是你自愿予我,我不必承你情,更不必欠你心。
她分得最清。
身被困,不得已承他衣食安稳。
心自由,半点不欠他温柔。
膳后,下人默默撤去碗筷,庭院重归安静。
白日漫长,光阴缓缓流淌。
春日风软,苏晚卿偶尔会搬一张竹椅坐在廊下。
风拂梨枝,落英纷飞,细细白白落满她的裙摆肩头。
她微微抬眸,看着高墙上方一方小小的天空。
云卷云舒,来去自由。
连天上流云,都比她自在。
萧烬珩立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看她。
她的目光永远朝上、朝外,看向高墙之外。
从来不会落于他身上分毫。
他有时候会低声和她说几句话,都是极淡极轻的日常,无关情爱,无关禁锢,只是寻常琐碎。
“今日风大,仔细受凉。”
“新贡的云雾茶,清润温和,你可小饮几口。”
“院中梨花开得盛,你若喜欢,孤让人多栽几株。”
皆是细碎温软的叮嘱。
没有强权,没有逼迫,没有执念深重的质问。
只剩日复一日、平淡至极的陪伴。
苏晚卿大多时候只是轻轻颔首,或是淡淡一句“无妨”。
极少回话,从不主动搭话。
偶尔青禾在院中扫地、侍弄花草,看着这一幕,心底总是又酸又涩。
外人永远看不懂这摄政王府的荒唐。
权倾天下的王爷,冷戾杀伐,对百官从无半句温言,对天下从无半分柔情。
唯独在这一方冷院里,磨尽锋芒,敛尽戾气,活得这般温顺卑微。
偏偏他捧在手心的人,半点不稀罕。
午后日暖,最是容易倦怠。
苏晚卿身子素来孱弱,禁不起长久久坐,常常靠着椅背闭目小憩。
长长的睫羽垂落,覆在苍白眼睑上,呼吸轻浅绵长,容颜安稳绝色,安然得像一场易碎的好梦。
萧烬珩便会放轻所有动作,退至一旁,静静守着。
不许下人出声,不许院中有半点杂音,连风吹落枝叶的声响,他都嫌扰她安眠。
他会坐在她身侧不远处的石凳上,一坐便是一整个午后。
看着她安睡的模样,看她安静的侧脸,看她纤弱的肩头,一看便是数年如一日。
他偶尔会想。
若是当初,他不曾强硬抢夺,不曾偏执囚禁。
若是初见之时,他止于遥望,放手成全。
她是不是如今仍在江南水乡,无拘无束,岁岁安然,眉眼带笑,活得鲜活热烈?
可念头升起一瞬,便被他硬生生掐灭。
他悔,却绝不退。
哪怕她万年无心。
他也绝不放手。
放手,便是彻底失去。
不放手,至少她还在他眼底、他身侧、他看得见的地方。
暮色西垂,落日余晖染红高墙青砖。
苏晚卿醒来之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从不赖床,睁眼便静静坐直身子,神色依旧清冷淡漠,无半分初醒的懵懂软态。
萧烬珩递过一杯温凉的清茶,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寒,是她多年习惯的温度。
是他日复一日,细细记下来的喜好。
她伸手接过,指尖轻轻触碰瓷杯,避开他的指尖,分寸拿捏得极清极远。
礼归礼,距归距。
一夜一日,一朝一暮,分寸不乱。
傍晚时分,庭院微凉。
秋夏有晚风习习,冬春有暮色清寒。
他会陪她静静立在廊下,看落日沉山,看暮色漫庭,看夜色一点点吞没满园景致。
依旧无话。
无数个晨昏,无数个朝夕,他们并肩而立,近在咫尺。
却隔着一生山海,永世不相通。
夜里,他不再留宿内室。
早在她第二次千里逃亡归来、直言终生不爱之后,他便彻底避开了所有逾矩亲近。
他不碰她,不逼她,不扰她清净。
每夜只在外间书房静坐,处理剩余奏折,直至深夜。
内室灯影温柔,住着无心的她。
外间灯火清冷,住着偏执的他。
一院之隔,一夜相伴,岁岁如此。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苏晚卿常常无法安睡。
不是环境不安,是心底郁结太深。
白日尚能靠书字、静坐、看花消磨光阴。
夜里独处,无边孤寂漫上来,困住她四肢百骸。
她会静静睁着眼,看着帐顶暗色纹路,久久无眠。
系统护她肉身无病,护她容颜不衰。
却护不住她心底日复一日堆积的荒芜与寒凉。
她不恨了。
真的不恨了。
岁月磨平了最初的戾气与怨怼。
不再恨他强取豪夺,不再恨他毁她半生,不再恨他囚她自由。
只剩一片沉沉的漠然。
他爱他的执念,守他的余生,做他的天下霸主。
她过她的枯寂,守她的本心,保她的终生无情。
两不相干,只是被迫共生。
偶尔夜半风起,吹动窗棂。
外间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她知道,他还没睡。
他永远这般,守得固执,守得卑微,守得旁人感动、唯独她无感无觉。
她从不会起身去看,不会心生半分怜悯。
怜悯最是廉价,也最容易滋生错觉。
她绝不给他半分错觉。
绝不。
岁月就这般缓缓淌过。
无大波大浪,无剧烈拉扯,无争吵对峙。
只剩日复一日的沉默相伴。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凝霜院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外界朝堂更迭、人事变迁、藩王起落、新旧臣更替。
天下年年有变。
唯独这一方小院,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万年不变。
他岁岁殷勤,岁岁守护,岁岁温柔,岁岁卑微。
她岁岁清冷,岁岁沉默,岁岁疏离,岁岁无情。
世人都说,岁月熬人,最能磨平爱恨,最能滋生情深。
可落在他们身上,岁月无用。
岁月磨得尽戾气,磨得尽怨怼,磨得尽轰轰烈烈的拉扯。
磨不动她根深蒂固的本心,磨不来半分心动与温柔。
光阴缓慢,囚庭无晴。
这一囚,便是岁岁无期。
前路漫漫,余生长长。
他依旧执迷不悟。
她依旧至死无爱。
无波澜,无转机,无回甘。
只有漫长、安静、寂寂无声的——终生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