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9、Chapter 9 史上最乐观

　　“靳岳先生，不要用那种很痛心的表情看我啦，我现在过的还好。”于修颜无奈地安抚着这位多愁善感的大画家。

　　不知怎么，于修颜在靳岳眼前沉寂了那么久，今天坐到这家餐馆里居然意料之外地变得鲜活了起来，不仅话说得更多了，连笑意也深了。

　　难道吃饭是什么治病良方吗？

　　他忽然很冷，不受控制地偏过头，小孩子稚嫩的语调响在耳边，靳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听起来除他们之外的人潮涌动。

　　李欣桐端了两个托盘过来，靳岳很有眼色，站起身接过来一个，女人急忙说不用，但靳岳觉得现在跟于修颜坐一桌挺尴尬，突然听到了别人的过去令他无所适从，所以还是坚持要帮忙。

　　四道菜摆到桌子上，陈乐潼虽然调皮捣蛋，但还是个知道分寸的好孩子，仰着脑袋“吧唧”亲了于修颜一口，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哥哥”，这就蹦到了地上，举着作业本怪叫着跑回了屋子里摔到床里。

　　“谢谢啊，孩子他爸进货去了，平时都是他看着乐潼写作业，今天我又忙……”李欣桐双手合十，感激得频频鞠躬。

　　于修颜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我喜欢小孩子，而且他也很乖。”

　　李欣桐看了他俩一会儿，一拍大腿，转身钻进厨房里不知道去干什么，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俩足足有一拳半大小的红苹果，都放到了桌子上：“亲戚送的，你们当个那啥……餐后水果吃哈，太感谢了，太麻烦你们了！”

　　于修颜看上去像是要拒绝，但店里太忙，李欣桐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又去收拾碗筷了，根本没给他留话口。

　　所以他看着苹果不知所措。

　　“很热情，是吧？”靳岳也不管餐前饭后，拿过来苹果就咬了一大口。还挺甜。

　　两碗米饭被另一个服务员端上来，他们点的菜对两个人来说是有点多了，不过出来一趟，总要一饱口福，既然点了也就不要怕浪费。

　　虽然老板娘是个东北大姐，但剁椒鱼头做得居然意外好吃。靳岳看于修颜夹了好几筷子，是既不矜持也不见外了。

　　三菜一汤，剁椒鱼头、炒杂菌、水煮肉片，还有紫菜蛋花汤，全都美味至极，令人意犹未尽。

　　靳岳夹了好几筷子蘑菇，有点吃累了。放下筷子觉得自己有些困，于是撑着脑袋开始找话题：“很喜欢小孩的话，你有女朋友吗？”

　　于修颜吃饭很小口，但是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看这架势也停不下来，日子过得像某种喜欢囤粮的鼠类。听了这话，他表情空白了一瞬，咽下饭菜后缓缓抬起头，然后晃了晃脑袋：“因为跟小孩相处比较自在，他们问的问题比较简单，就……啊，我没女朋友。”

　　“但是成年人的世界就很复杂了，对吧。”靳岳顺着他的前半句话接了一句，语气虽然是带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是真说出来总感觉很别扭，所以飞快地揭过了这个话题，“是没有还是没谈过啊，你长成这个样子，应该有很多人追你吧？”

　　于修颜闷头又夹了一块肉片，脸上瞬间红了，也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因为单纯害羞：“没谈过女朋友…有人追我……但是，总之…嗯……就是没有谈过的。”

　　他说完这话显然是有些难为情，就把碗里的几粒米拨到了嘴里，像是要把没说完的事全咽进肚子里似的。

　　靳岳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未尽之言，但再好奇也不能跟于修颜强买强卖，所以也没追问他，只是伸筷子把鱼头上的一块嫩肉夹出来，送到了于修颜的碗里。

　　“不想说就不说了，多吃点，你怎么这么瘦？”

　　于修颜看了一眼鱼肉，没回答他，倒是认真地把这块鱼肉吃掉了。

　　隔着玻璃门，可以看见店外面的天色似乎是暗了一些。靳岳探出了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个电线杆，有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来飞去停在上面，又似乎是被一阵风给吹散了。

　　明明不久之前才下过雨，现在这是又要下雨了吗？

　　似乎是老天在验证他的猜想，没一会儿，整条街就被雨水落下的声音淹没街上原来慢悠悠行走的人群也突然跑动起来，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起了货物。

　　陈乐潼从他的床上跳下来，扑到门边，扒着门兴高采烈地朝屋里喊：“妈妈，妈妈！下雨了！”

　　而孩子的心理总是捉摸不透，心情来的快去的也快，真要深究起来甚至还有些细心，看见李欣桐走出后厨，突然扁了扁嘴巴，好像要哭了：“爸爸还在外面，怎么办……”

　　“你爸浇不死啊，我给他带雨伞了。”李欣桐话是这么说，却还是挺担心地掏出了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叫了声老公你儿子想你了，问男人什么时间回来，得了答复才放下手机。

　　“结账吧。”靳岳看准机会，叫她来结账，李欣桐算了账目之后又抹了好大一个零，靳岳刚想付钱，就看见于修颜这回动作特别快地伸出手机把码扫了。

　　他这手机想要扫码有多卡靳岳也是知道的，这么迅速的手法，还不知道于修颜提前了多长时间就把扫码功能打开等着了。

　　靳岳头一次被人抢了买单的机会，心里还感觉挺新奇。

　　陈乐潼听见自己爸爸没事了，又尖叫了一声，李欣桐走回后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陈乐潼也充耳不闻，直接伸出脚踩起了门口的水花，结果被赶过来的妈妈拎着后领子提了回来。

　　眼瞧着陈乐潼被拖走，靳岳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一转头发现于修颜也在笑，两个人目光对了一瞬，又很快地移开了眼睛。

　　“这雨下的太大了，是等它小一点再出去还是现在就走？”靳岳说。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旅馆，觉得距离还行，就给于修颜看了一眼。

　　于修颜微微皱了眉，看了眼天：“现在就走吧，但是没有雨伞，我们可能要冒雨了。”

　　靳岳看了眼于修颜身上单薄的衣服，又看向门外连成一片的雨幕，思考了一会儿开口：“我车停的也不远，冒着雨跑过去把车开回来接你吧。”

　　于修颜果然摇头拒绝：“钥匙…给我吧，我开车过来接你。”

　　靳岳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拿了出来又脱了外套，在于修颜的眼皮子底下把外套蒙在头上就跑了出去。

　　他本来以为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能把于修颜唬住，没想到他刚跑两步，回头一看，于修颜直接就这么顶着雨跑出来了，也没穿外套，硬淋着雨往出走。

　　李欣桐看着他俩不管不顾地往外跑急得直拍大腿。于修颜朝她喊了一声没事，跑到了靳岳身边，看靳岳跑的挺慢，还伸出手抓住了他一只手腕，带着他一起在雨里狂奔。

　　靳岳骂了一句脏话，反手也握住了于修颜的手腕，一低头把外套也搭在了他头上一些，甚至还有闲暇想起来他们现在这个握手的姿势在他小时候被叫做“生死扣”。

　　他比于修颜高了一些，腿也长，一发力就反而拽着于修颜跑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到了车边。靳岳飞快地开了锁，先把旁边的落汤鸡塞进副驾，又自己跑到了主驾驶位。

　　于修颜起初头上什么都没有，理所应当被浇了个透。现在半长不短的头发全都贴到了额头上，衣服也紧紧黏在了身上，透出底下过分瘦弱的躯干。

　　靳岳现在也不管隐私不隐私的了，于修颜脖子上的绷带也被水淋湿了，这绷带质量一般，已经松了大半，脱落下来露出他一截苍白的脖颈。

　　和底下两道深刻的痂痕。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而于修颜惊魂未定地喘着，还没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变故。

　　靳岳从后座扯出来个包，拿出两条压缩毛巾，胡乱扯了几下就把它们复原，之后甩给了于修颜一条，正好盖在了他脑袋上。

　　于修颜被毛巾蒙着，闷闷地说了声谢谢，天空打下一道闪电，映进车里。他抓着毛巾胡乱搓了两把脸，然后摸到了自己已经脱落大半的绷带。

　　雷声灌进他的耳朵里。

　　靳岳没有说话，别过头擦着自己的头发。

　　于修颜开始慌乱地、匆忙地把那些绷带缠回自己的脖颈，但是湿透的纱布明显很难贴回去，于是他的手劲用得大了些，紧紧勒着脆弱的脖颈，车里的空气本就有限，他的呼吸也愈发急促。

　　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他猛地咳嗽起来。

　　“行了。”

　　于修颜听到声音，忽然回过神意识到了自己失控，又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大口喘着气。

　　靳岳看着车玻璃外的瓢泼大雨，背着手在储物格里摸了好几下，拽出一卷没拆封的纱布，盲投进于修颜的怀里。

　　“干净的，我不看你。包吧，弄好叫我，还要开车去旅馆呢。”

　　过了几秒，耳边传来窸窸窣窣拆包装袋的声音，于修颜沉默的把纱布缠在脖子上，一言不发。

　　“我好了。”

　　靳岳转正身体，把头上已经湿透的毛巾扔到一边，踩下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