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8、Chapter 8 史上最勤劳

　　“去这里吃怎么样？”靳岳适时岔开了话题，指着一份攻略里点名表扬的本地餐馆问于修颜。

　　不过问题是于修颜这人好养活得很，靳岳点哪他都点头，跟个全自动点头机一样。

　　最后靳岳也没办法，干脆不再做选择，又翻回到第一家，打开导航把车直接开到了店门口，拔了充电线叫于修颜下车吃饭。

　　这是个家常菜馆，生意火爆，放眼望去几乎没有空桌。靳岳左右看了一圈，觉得可能没有他们两个能坐的地方，这就准备离开去下一家。

　　没料到从遥远的后厨蹿出来了一位腰系红围裙手上拿抹布的大姐，热情地操着一口东北话，一边踹了正在作业本前走神的小孩屁股一脚，一边大声问他几个人。

　　靳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下于修颜，说是两个。

　　大姐把小孩赶进后面的屋子里，而小孩扁了扁嘴巴，把作业本扔在床上。一转身，哼哧哼哧迈着很有力气的步子走了出来，在母亲危险的注视下，拉开冰箱给自己抱了瓶最大的果汁，又哼哧哼哧走回屋子里，爬上床继续写作业。

　　“你俩坐这儿吧，这死孩子，我收拾不服他……”大姐弯着腰，用抹布擦了两把桌子，一转身，从柜台上抽出一大本菜单给靳岳，然后就脚不沾地的飞走了。

　　屋后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

　　不过大姐应该是没有真打孩子，过了几分钟，靳岳好奇地往屋里偷着看了一眼，那小朋友正在里面面壁思过，鼻涕一把泪一把，嘴里正在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唱什么。

　　“唱什么呢？”靳岳翻了页菜单，嘀咕一声。

　　这菜单竟然跟靳岳之前吃过的一些预约餐馆一样，是很厚的一大本，而且每一页都单独列出了菜品的图片和名字，有些旁边还用红色马克笔写着“老板倾情推荐”。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还没等靳岳在菜单里看出来个一二三，于修颜倒是抬起头，幽幽地回答他上一个问题。

　　靳岳不可置信地猛地从菜单里抬起头看向于修颜，眼里跟装进个怪物一样：“你耳朵这么好用吗？”

　　于修颜难为情地挠挠脸：“也不是很……”

　　靳岳没听他谦虚，径自开始自己伤春悲秋：“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大学的时候同学都说我是小聋虾。”

　　“别这么说自己…”于修颜干巴巴的安慰他，靳岳伸长了耳朵准备听他找个角度夸自己也不是那么差，比如画技很好，长得很帅什么的，“你很会说话的，也是各有所长……”

　　很会说话是什么特长，嫌他话多吗？这根本就不是靳岳想听的！

　　那大姐从别的桌子上端下来两个盘子，走到他们两个身边的时候打断了这场由于她儿子的特长引起的谈话，问他们准备点什么菜。

　　靳岳也顾不上抨击于修颜超人般的语言能力了，他肚子的确是饿了，指着菜单上的三四个“老板倾情推荐”让她全上一遍。

　　大姐应了一声，往后厨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吃不吃辣，葱姜蒜香菜正常放吗？”

　　靳岳本人是很爱吃辣的，只是看于修颜那个样子，显然应该是不太能吃的，于是决定迁就于人。

　　他很喜欢迁就他人来体现自己的包容，倒不是说他是什么圣父，只是单纯觉得这样做很舒服。被迁就的人往往会焦虑自责，常常因为觉得自己使他人受了委屈就深表亏欠。

　　而迁就人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反而会觉得自己帅的要命。

　　不过于修颜又要反对他的直觉了：“我吃辣…靳岳…先生呢？您不吃的话可以不要辣，我都行，全看你。”

　　这种迁就的话难道不应该由我来说吗？靳岳腹诽着。

　　但是他面上不显，只是一味微笑：“我也吃辣，谢谢。”

　　大姐“哎”了一声，转头钻进了后厨里。

　　那小朋友可能也是越想越委屈，也不顾妈妈的勒令，从思过的墙角退了出来，抱着那大瓶果汁“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喝完一抹嘴，大大方方拎着作业本，光着两只脚走到了站了他书桌的两个人跟前，跟靳岳开始大眼瞪小眼。

　　靳岳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小孩，从小就不知道认输怎么写的他居然真的跟这小朋友瞪了好久的眼。

　　这小朋友知道自己碰着硬茬了，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掉了颗上门牙的两排牙，卫生习惯保持得倒是不错，牙还挺白的。

　　“帅哥哥，你可不可以教我写作业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小朋友人善又嘴甜，仰着头朝靳岳夸了又夸，比于修颜有眼力见得多。

　　靳岳瞬间被夸的心花怒放，差点找不着北，于是纡尊降贵地跟小朋友交流了起来，指着于修颜问：“那我问你，那个哥哥帅不帅？”

　　小孩咬了口铅笔后边的橡皮，整个人如同史前猴子一样意味不明地扭了好一会儿，然后嘿嘿一笑，非常大幅度地摇了好几下头：“这个哥哥很……漂亮……”

　　于修颜茫然地朝着这一大一小眨了眨眼睛。

　　靳岳觉得这小孩为人处世这方面真是不错，于是叫他把作业本上供给自己，一弯腰把人抱到自己的大腿上坐着，低头开始高兴地当起了免费辅导老师。

　　“你叫什么名字啊？”靳岳一边看着他把三个桃子加四个苹果算成八个，一边拿着橡皮和颜悦色地问。

　　这小朋友则仿佛被触发了什么底层代码，昂首挺胸瞬间立正，声如洪钟开始熟练背诵：“我叫陈乐潼，今年七岁半，上梨水县新区实验小学一年级二班，我的妈妈叫李欣桐，我的爸爸叫陈安生，我妈妈的电话号码是……”

　　靳岳把陈乐潼写完的作业全都擦干净，摸着他的脑袋笑眯眯地打断他：“小乐潼，实在不行让妈妈给你找个班上怎么样？”

　　于修颜猛地咳了一声。

　　他似乎是看不下去靳岳跟陈乐潼这场历久弥新的纠纷，伸出去一根手指，勾着陈乐潼作业本的书脊，朝自己带了过来。

　　陈乐潼年纪小，没长心眼，听不出来靳岳是在说他作业写的很差，还以为是跟他的友好会谈，或者是跟于修颜的暗号，从鼻子里长长地“哼”了一声，就从靳岳的怀里跳到了于修颜的怀里。

　　靳岳看到于修颜的身体晃了一下，这才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了他的身体到底有多么羸弱。

　　于修颜的耐心很好，声音也很柔和，手指轻轻点在作业本上，轻轻地引导陈乐潼掰起手指头开始算数。

　　他肯定是做过家教之类的工作，不然面对这样一个顽皮且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平常人是不可能做到这样温柔贤惠的。

　　最起码他自己不可能。

　　今天餐馆来的客人太多，李欣桐的丈夫外出进货，整个店里只有她和两个厨师、一个服务员在忙。
　　平时辅导作业的工作都是由陈安生全权负责，但老天不长眼，这孩子她也没法管了。

　　刚才来的两个小帅哥点的菜需要的时间比较长，她百忙之中抽出了一点时间，开了瓶什锦罐头，倒进一个碗里，给他们两个当成赠菜端上了桌。

　　只是没想到刚一出厨房的门，就看见自家调皮捣蛋的讨厌鬼坐在客人的怀里，正在老老实实地做作业，是不是还会抬头问那位客人自己写的对不对。

　　李欣桐差点以为自己是忙昏了头，光天化日撞鬼了，走了两步把罐头放在桌子上，低头一看，居然真是她的宝贝儿子。

　　“陈乐潼？”李欣桐喊了一声，惊喜地捂住了嘴，看于修颜的目光仿佛看见了观音菩萨下凡一样开始发光。

　　陈乐潼清脆地叫了一声“妈妈”，李欣桐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感觉的确是有点疼，确定了自己没有在做梦。

　　“孩子很可爱，反正我们正在等菜，闲着也是闲着，用这个时间教他写作业也很好，我们很有缘分。”于修颜的脸挂上了一点罕见的笑意，“他其实很聪明，你平时可以多引导他一下，他自己做作业的效率也会提升。”

　　几句话把李欣桐哄得一愣一愣的，她也不懂什么效率不效率，引导不引导的，一拍手说：“就是多夸他呗，这个我最会了，谢谢啊，谢谢啊，这个是赠的罐头，你们先吃着，别嫌弃哈。”

　　“陈乐潼，听话啊。”她瞪了陈乐潼一眼，绕回厨房催菜去了。

　　靳岳听完两个人的对话，支着下巴很好奇地问于修颜：“你之前是做过老师吗？感觉你讲这方面还有哄小孩的手法很专业。”

　　于修颜还没回答，陈乐潼先抗议了起来：“我不是小孩。”

　　“好好好，你是大人了。”靳岳无奈，只好顺着他说，只是目光仍然紧紧锁着于修颜，简直是片刻不离：“原专业没考研，本科毕业找不到工作。”

　　于修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有表达欲，只好抬起手摸了一把陈乐潼的脑袋：“无牌幼儿园的幼师、家教、电子厂、摇奶茶，还有很多事情我都干过，最后才进公司做的文职。”

　　靳岳看着他，久久无言。

　　他无法想象世上还会有人比他所理解的辛苦还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