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10、Chapter 10 史上最不内

　　雨水打在车顶上，密集的声音像鼓点，更像心跳。

　　“抱歉。”于修颜轻轻道歉，靳岳看了他一眼，那卷纱布质量好了不少，服帖地勒在他于修颜的脖颈上。

　　于修颜的头发还在滴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真是狼狈极了。

　　“安全带系上，再擦擦头发。”靳岳没多说别的，只是吩咐他。

　　暖风嗡嗡地吹起来，于修颜抿着嘴唇擦头发，闷闷不乐。

　　靳岳挺会读空气，但不怎么会缓解尴尬，只好随口借题发挥：“挺有情调，在脖子上纹身呢。”

　　于修颜沉默。

　　靳岳只好再开玩笑：“我要是想读故事会去书店买小说的，”他顿了顿，又温和地说，“不会探究你身上的事情，真的，相信我，交浅言深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于修颜还是没有再说话。车子在雨幕里慢吞吞地滑行，雨刷在他们的眼前晃啊晃，清晰的视线也时有时无。

　　旅馆终于到了。

　　靳岳找了个停车位，拎着自己的包推开车门。雨势没有丝毫减缓，于修颜也抱着自己的超大登山包从副驾钻了出来，捂着脑袋跟靳岳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旅馆。

　　前台坐着的是个男人，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抬手就拍了一张房卡在吧台上。靳岳和于修颜分别把身份证递了出去也没看见另一张房卡。

　　“就一间房吗？”靳岳疑惑地问。

　　那男人打了个哈欠，头都没抬：“本来还有挺多的，不过有个旅行社被雨困住，打电话把所有标间都订走了，现在就剩个大床了，还在走廊尽头，隔音也挺好的。”

　　他看靳岳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不住的话也行，现在房间很抢手的。”

　　靳岳啧了一声，转头看了眼于修颜，这人现在还在自顾自地拧衣服里的水，似乎是注意到靳岳的目光，懵懵地抬起头说了句都行。

　　靳岳没跟这个说句话就低头玩手机的前台多聊，伸手抓着房卡和身份证，朝电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朝于修颜招呼了一声：“走吧，在楼上呢。”

　　两个人走到电梯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鲜红的数字才慢慢悠悠地滑到“1”，等电梯门开了，看眼前一个保洁大姨推着车让他们让让。

　　靳岳攥着于修颜的手腕走进电梯里，等保洁大姨的保洁车全出了门，这才心安理得地按了楼层，关上电梯门。

　　“电梯真是很奇怪的地方，在外面觉得它好慢，在里面又觉得它好快。”大画家突然搭建起了临时哲学小课堂，一低头看见于修颜脸色煞白。

　　靳岳脑子里也空白了好一会儿，等电梯门开了才反应过来，推着于修颜的后背走出电梯，看见他脸色瞬间就好了不少才渐渐放下心来：“你刚才怎么了。”

　　于修颜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身体猛地打了个哆嗦：“没事，我没事……是电梯里太冷了。”

　　靳岳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一低头看见于修颜的手掌紧攥成拳，指节已经泛白了。
　　他把手指挤进于修颜的指缝，很强硬地把整个手掌摊开，摸到了一手冷汗。

　　“你……”靳岳想了想，看着于修颜的神情，没继续往下问，只是鬼使神差地扣紧他的手，把人牵进了房间里。

　　划开门，房间里居然意外的宽敞。一张很大的双人床摆在房间正中，只是床单的颜色在昏黄的暖光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了，窗户非常大，外面是被雨浸透了的街道，甚至能看见路灯破碎的光点。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靳岳把换洗的衣服扔到椅背上，又从包里翻出件干净衣服，伸手湿漉漉的太难受，也顾不得旁边还有个仅跟他认识两天的朋友，直接就脱了上衣。

　　但是于修颜被他吓了一跳，本能似的瑟缩到墙角。

　　“怕我干什么？”靳岳坏心思陡然升起来，猛地贴近，捏起于修颜的鼻子。

　　“唔…唔……对不起。”

　　又道歉。

　　“好了，不逗你玩了，你先去洗澡吧。”

　　于修颜像是得了赦免，抱着他那个包逃也是的钻进了浴室，甚至飞速地锁了门。

　　靳岳裤子也是湿的，没换衣服也不好坐在床上，只好搬了个椅子坐到窗户边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不过于修颜进去好一会儿了，怎么耳边还是没有传来水声呢？

　　他疑惑地转过头，看向浴室的方向。正撞进于修颜那双溜圆的鹿眼睛。

　　浴室旁边是一块及人高的高透玻璃，于修颜想必是脱了上衣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此刻露着雪白的上半身，一脸迷茫且恐慌地看着靳岳。

　　坦诚来讲，于修颜的身体并不算丑陋。虽然这人平时给人的感觉怯懦又脆弱，甚至有点气血不足的意思，但可能只是骨架小的缘故。
　　现在把整个上半身露出来，虽然不像靳岳那样锻炼有度，胳膊上的肌肉充血起来可观得很，但也算得上常规审美里的“薄肌”了。

　　更何况他不仅长得好，皮肤还白，这时候不知道是羞是恼还是无措，锁骨那里露出一点薄薄的粉红，看起来还挺可爱。

　　靳岳虽然脑子里想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其实也就只看了几秒钟而已，要怨就怨他天生观察力就好，自己只要想看的就连毫米级都能看清楚。

　　“你洗吧，我不看你就好了。”他大声说了一句，于修颜似乎迟疑了好一会儿，浴室里才传出均匀的水声。

　　靳岳继续发起了呆，漫无目的地开始神游，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于修颜身上。刚才他那个缩到墙角的动作是不是太自然了，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而且居然还跟他道歉……

　　他搓了把脸，试图把自己的猜测全都扔出去。靳岳上大学第一年，有个室友没家长来送，他以为对方的家庭已经分崩离析，明里暗里关照了他好多次，直到被室友逼到墙角发出“你是不是暗恋我“”的疑惑之后才得到实情。

　　原来这个室友的爸妈已经来过了，是他自己百般要求不要帮他铺被子之后才离开的，没想到闹了个大笑话。

　　但是于修颜身上那些伤痕……

　　靳岳又晃了晃脑袋，问自己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甚至为了转移注意力又起身转了几圈，但一转头又看见浴室了，虽然玻璃已经被蒸腾的水雾遮盖，但他还是慌里慌张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骂了声脏话，索性开始刷手机。

　　不幸中的万幸是于修颜洗澡很快，靳岳感觉自己还没刷多长时间小视频，这人就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出来了。

　　不过走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床上看了一眼玻璃的位置，然后迅速挪开目光，但是从耳根到后脖颈都已经红了个透。

　　靳岳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起身抓起自己的换洗衣物再次奔赴浴室：“洗好了？那我去冲一下……”

　　他也没管那人有没有回复，一头扎进了浴室，一转头就看见了旅馆自带的洗衣机，甚至还贴心地配有一次性洗衣袋。

　　靳岳一个转身又出去了，拿起自己湿透了的两件衣服，还问于修颜要他换下来的湿衣服。
　　于修颜好像还有点没缓过来，迟疑地把衣物递给对方。

　　靳岳一起抱进了浴室：“我放洗衣机咯。”

　　于修颜在门外应了他一声。

　　靳岳套了洗衣袋，先把自己的两件衣服丢进去，然后拎起了于修颜那件又薄又透的短袖，正在心里吐槽其质量不过关，就摸到了衣服后领处的标签。
　　搓了两下摊平一看，俨然是三个清秀的汉字：于修颜。

　　圆珠笔写的，这种情况应该只会在上学的时候为了方便辨认校服才会出现。

　　他皱起眉。心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用指尖搓了两下那个名字，把衣服扔进了洗衣机里。

　　靳岳本来觉得有点热，还想冲个冷水澡来着，但走到花洒底下，反而感觉从脚底钻进一阵冰冷。这阵冷意缠着他的脚腕，钻进他的肺腑，不礼貌地在他的心脏上咬了一口。

　　他把水开到最大，氤氲热气很快弥漫开来，直到冲了将近十分钟左右的热水，胸中那口烦闷的郁气才散了出去。
　　脑子里千奇百怪的画面撞来撞去，靳岳想得烦了，干脆把头发捋到脑后，对着镜子一言不发地看自己的脸。

　　水滴顺着他的发丝淌下，似乎是有些混血的基因在，镜子里的人皮肤呈浅淡的麦色，五官十分立体，嘴角天生就是微微勾起的，一头灰紫色的中长发做过造型，虽然一眼望过去有点生人勿近，但他总能很快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去应对他人。
　　很完美。

　　靳岳自认自己是一位忠贞不渝的高道德人士，不会以产生低俗幻想并借此打趣为乐，同时也会坦然而突然地开始诘问自己的内心。

　　首先，他刚分手三个多月，即使他和李艺钦的感情老早就出现了一定程度上的问题，但原谅每个人类都会拥有的自私，他依旧想保持一些作为受害方的体面。
　　其次，于修颜是他老同学的弟弟，对他有点想法是否会使得他跟于修文本就不怎么样的情谊岌岌可危。
　　最后，他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不是见色起意呢？

　　况且，没人告诉他于修颜到底喜不喜欢男人。

　　靳岳现在很想抽根烟。

　　他早就说过，自驾旅行是他人生中做过的最错误的一次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