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4、Chapter 4 史上最不见

　　“修颜。”靳岳开始不见外地叫起了人。

　　于修颜被叫的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迟疑着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见鬼似的看靳岳。

　　靳岳倒是对这目光不感冒，笑嘻嘻地接着说：“身份证还你，刚才忘了。”

　　于修颜放下手里的动作，走过来伸手把身份证拿走了，紧接着又听见靳岳说话。

　　他也许有时也会好奇为什么靳岳这个人怎么会说这么多的话吧。

　　靳岳说：“我带你出去吃饭。”

　　于修颜想说不用了，但靳岳似乎看出他的意思，很强硬地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于修颜只好妥协。

　　只是大晚上的，路灯都变暗了，他们能去哪里吃饭呢？

　　也亏靳岳的眼睛十分毒，居然真的找到了一家凌晨两点才关门的大排档。

　　不过也不奇怪，这个镇子并没有多大，很多餐馆的老板都与本地人十分相熟，假如来这吃饭的是熟人，甚至可以开一个通宵的门。

　　他们两个胳膊碰着胳膊走进门，靳岳撩开白绿相间的门帘，惹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之后他才用眼睛再次观察起来。

　　这个屋子也不大，没猜错的话桌椅板凳是在二手市场淘下来的八手货，桌面上是不知所云的英文与大杂烩似的旅游景点，上面浮着一层黏腻的油光，显得很是不美妙。

　　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靳岳带着于修颜找了个地方坐下，又抽出纸巾连着在桌面上擦了好几轮，这才放心地把胳膊撑在了上面。

　　于修颜落座在他对面，靳岳注意到，这人又开始有意无意地扣起桌沿那道裂了缝的包边。

　　他没叫止，喊了一声老板。

　　很快，从后厨里钻出来了个穿花围裙的中年男人，看脸约莫有四十来岁，皮肤偏黑，似乎刚才在打盹，带着些没睡醒的样子，看了两人一眼，也没有很热情，不在意地开口问：“吃点什么？”

　　“我看看菜单。”靳岳环视一圈，说着。

　　那老板努了下嘴，抬了抬下巴。于修颜顺着他的动作往墙上一看，愣住了。

　　靳岳也转过头往墙上看了一眼，那边贴着一排塑封的大字海报，好几张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上边用鲜红的马克笔写了好几行字，有几道菜甚至还被划掉了。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问了于修颜一句：“你能吃辣吗？”

　　于修颜手足无措地摇了摇头，又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一点点…”

　　“那就——”靳岳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冲老板扬声喊道：“回锅肉，炒时蔬，再一个…蛋花汤吧，然后两碗米饭。”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后厨。不多时，里头传来一阵锅铲碰撞的声响，油烟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于修颜目送老板离去，又开始啃起了自己的指甲。

　　靳岳可能是有些看不过眼，轻啧一声。

　　于修颜疑惑地抬起了头。

　　“啃指甲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靳岳抬了抬下巴，“指甲都被你啃秃了。”

　　于修颜把手缩进了桌子底下，很是不好意思。他嘴唇动了动，只是靳岳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手指头跟你有仇不成？”靳岳又补了一句，看见于修颜脸上的羞耻更严重了才心满意足闭嘴。

　　老板飞快地端了盘炒时蔬出来，至于现在的时蔬具体有什么，靳岳这个城巴佬说不上来，但认认炒菜里的蔬菜，他还是很有水平的。

　　这菜里是胡萝卜、青菜加上三四种不同的可食用菌炒成的，看着色泽倒是很诱人，只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回锅肉马上就好。”老板撂下这句话，又转身钻回后厨去了。

　　靳岳抽出双一次性筷子，掰成两半，递给于修颜。

　　于修颜挺礼貌地接过去，却没敢动。看着靳岳夹了一筷子青菜才上手跟着夹了个木耳塞进嘴里。

　　他吃相很文明，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慢条斯理地。靳岳漫不经心地跟吃猫食似的往嘴里放进零星几粒米，眼神没从于修颜脸上挪开过。

　　“怎…怎么了……”于修颜察觉到他的目光，把筷子放下了。

　　靳岳打了个哈欠，眼皮掀起来，看着老板往他们的桌子上放下一碗汤和一盘回锅肉，自己起身从冰箱里拿来两罐啤酒回来。

　　“你是哪的人？”他拉开拉环，推给于修颜，又拆了自己的。

　　于修颜看着啤酒，有点发懵，还是很老实地应话：“冀省。”

　　“冀省哪里？”靳岳又问，却在于修颜刚要回答时抢了先：“常山吧。”

　　于修颜脑子没转过来，“诶”了一声。

　　“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靳岳笑得神秘莫测，手上很稳地舀了一碗汤，“你还有个姐姐，对不对？”

　　对面的青年表情空白，显然已经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靳岳轻而易举地开了他的户，从嘴巴里说出一个名字：“于修文。”

　　“你怎么知道的？”于修颜惶恐万分，连饭也顾不上吃了，脸色有些发红，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气的，几乎要开始吼。

　　“冷静一些，让我们回忆一下，我是做什么的？”靳岳轻轻摆手，示意已经被气得站起来的于修颜坐回原位。

　　于修颜后知后觉拿出手机，之前没看完的百科还停在浏览器的页面里，眼神飞快掠过那些累累硕果、代表作品，最后停在本科院校之后：

　　首都美术学院 2012届毕业

　　靳岳目光转为温和，迎接于修颜怔愣的反应。

　　“你跟你姐姐长得不太像，不过当时我是班长，恰好熟背了每个同学的家庭地址和家庭关系，而不巧刚好看到你的身份证……”

　　“我们还挺有缘分的，不是吗？”

　　于修颜眨了眨眼，试图从记忆中搜刮出零星的痕迹。

　　他终于想起来有一次玩爸爸的手机，接到一个来自首都的陌生号码，他递给爸爸，爸爸说这种电话肯定是骚扰诈骗，于是按了挂断。

　　于修颜继续玩着，那个电话过了一阵却依旧拨来。

　　他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是个温和无比的男声，说他是姐姐的班长，告知家长放假具体时间。

　　他嗯嗯啊啊地应了两声，说自己会转告给父母的，之后这个简短的电话就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你是唯一一个不是家长本人接电话的，还是等我跟你说完才告诉我实际情况，所以我印象比较深刻。”靳岳眯了眯眼，似乎是开始怀念起来自己璀璨辉煌的大学时光。

　　于修颜挑了两粒晶莹剔透的米饭，慢吞吞地咽了起来，肩头微微颤着，似乎有些恐惧。

　　靳岳细嚼慢咽，吃进一块肉，笑着问他：“你姐姐怎么样了，我记得她的毕业去向是渝市。”

　　于修颜嗫嚅了半天，吭出一句：“还可以。”

　　靳岳只当他是心有戒心不想透露太多，不过自己跟于修文的渊源也并不止是这一两句话。

　　二人曾是同一个毕业导师手底下出来的学生，课题也很相像，那个姑娘身上自带一种很要命的拼劲，本身也是从小地方杀出来的，很令人敬佩。

　　只是更深些的缘分，是于修文喜欢女人这件事暴露在了他眼前。

　　说起来也十分尴尬，大三下学期两人分别联系了导师，而这位导师在学院里一向以高效率高要求而闻名，把他俩约在了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训话。

　　那时候李艺钦正在追他，那时这人还是个满腔热血的赤诚青年，自己对这个学弟也是有些好感的，于是就约好了跟导师聊过后一起去吃饭，但实在没想到注意事项要那么多。

　　于修文和他下楼的时候差点没了半条命，气若游丝地走到公交车站，李艺钦和另一个长头发大眼睛的女孩就朝他俩跑了过来。

　　李艺钦倒是还想着他们仅是暧昧的关系，没有很亲近。那女孩却是走过来就同于修文十指相扣。

　　他冲于修文挑了挑眉，平时倔强的同班同学出奇地开始不好意思。

　　后来他俩聊天时说起这件事，于修文很坦诚地讲明了自己的取向。

　　他表示尊重，但做人最忌交浅言深，所以在当时没有透露自己其实也是个取向为男的男人。

　　被他说穿了跟于修文认识这件事后，于修颜吃饭吃的更加悄无声息了，靳岳则看他有了些看弟弟的慈爱。

　　他没有兄弟姐妹，一起改论文的时候于修文会接到家里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柔软的“姐姐”时，也不免会畅想一下有个可爱弟妹的可能性。

　　“修颜，你这包得有十几二十斤重吧，都装了什么？”靳岳问着，又给于修颜夹了些菜进碗里。

　　于修颜慢吞吞地咽了一口饭菜，含糊不清地回答着：“衣服，日用品…什么的……”

　　“哦……”靳岳算是吃饱了，把筷子放在桌子上，于修颜倒是捧着碗吃得很欢，不知道到底饿了多久。

　　靳岳拿出手机，找出于修文，挺轻车熟路地敲下一行字。往上看两个人的聊天记录，还是好几年前互相道端午安康的话，实在是太不熟络了。

　　他点击发送。

　　靳：在吗？

　　屏幕下方弹出一行字：

　　对方账户已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