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36、Chapter 36 史上最坦诚

　　餐厅里的灯光变幻莫测，“不要问我太阳有多高”的曲调则愈发欢快，于修颜低头不语，靳岳则一直盯着他看。

　　直到沉默的气氛走到了窒息的程度，歌曲也走到了尾声。

　　“都说完了？”靳岳问。

　　于修颜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被这么一问，怔了怔后轻轻点头。

　　靳岳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从木头桌子的缝隙里一根又一根的抽出来，又用指腹按压着那几道被木刺刮出来的红痕。

　　他动作轻柔，脸上也不再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倒是于修颜因此吸了一口凉气，眼眶又开始泛红。

　　“那么，单方面的坦白局结束了，到我提问的环节了。”

　　“你刚才说了很多，也都冠冕堂皇，不过我可没有从里面听到一句是你站在自己的角度说的。”

　　“不为自己想想吗？”

　　靳岳突然起身，却没有松开于修颜的手，他的指尖干脆滑到了这人的手腕，将其轻而易举地拢进掌心。

　　于修颜本能地想要挣脱开，却没想到靳岳的力气会有这么大，多次尝试无果后，他咬着下唇，再一次低下头：“靳岳，你不懂我的意思。”

　　“我确实不懂，你为什么总觉得给我添了麻烦？”靳岳挑起眉毛，空下的另一只手捏着于修颜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

　　于修颜只能一错不错地看着靳岳。

　　“你这么细心、优秀，还这么喜欢自我反省，我感觉你要是离开了，我会觉得会更麻烦吧。况且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这个人，认准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认准了什么人也是一样的。你要是走了，那我也只好是把工作室和房子都退掉，这下租金也拿不回来咯。”靳岳知道这人会过日子，于是故意慢悠悠地说着。

　　“这怎么能行？”于是于修颜果然立刻上了当。

　　“这怎么不能行了？”靳岳很快反驳回去，“你都已经说了，遇到事情第一个就会想到我，知道这叫什么吗？叫信任。既然这么信任我，又为什么总是在怀疑我会烦你呢，可我已经重复了很多遍了，我根本就不会烦你。”

　　“你总是在钻牛角尖，你现在就开始仔细想想，从我一开始遇到你到现在，什么时候强迫做过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了？什么时候受到过一点伤害了？”

　　于修颜仔细想了想，发现好像确实没有。但他的鼻尖仍然通红，似乎还是不能理解自己的所有情绪，于是又想开口说些什么。

　　“于修颜，”靳岳叫他的全名，硬是直接打断了他的酝酿，语气也忽然正经的不能再正经起来，“你是不是非要我说的再明白一点才肯完全相信我的话？”

　　于修颜抬起脸，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餐厅里细碎的、温暖的光映照进去，仿佛两汪深邃的潭水，要把靳岳的灵魂活活吸进去。

　　靳岳深吸一口气，松开了于修颜的手，空闲下来的指尖焦躁不安地敲了两下桌面。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居然开始有了些小动作：“我承认，我对你的关注，我对你的关心，我对你的照顾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更是超出了老板对员工的关心。你觉得是你拖累了我，但事实上难道不是我一直想办法把你留在我身边吗？我的话说的够清楚了吗？”

　　于修颜没有接受过如此直白的感情，一瞬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靳岳已经把话说完了。他的耳尖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变红，直从耳垂烧到耳廓，又缓缓地蔓延到脸颊。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又反复告诉自己是绝对不能哭的，所以就只能抹着眼角，轻轻点了下头。

　　靳岳抬起手，摸了两下于修颜的脑袋。

　　“还有什么不懂的吗，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吗，还有什么藏在心里没有跟我说过的话吗，”靳岳顿了顿，“还想回冀省了吗？”

　　于修颜抿了抿嘴唇，在靳岳的掌心下，闭着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疑问：“我总是，心跳很快，特别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情况，但是感觉不太妙。”

　　靳岳忍不住笑了出来，微微弯下腰，看着这人一副讳疾忌医的表情，觉得这个人真是世界上所有简单的和复杂的东西集合组装起来的古怪小东西，拧巴又可爱。

　　“你知道为什么吗？”靳岳凑到于修颜的耳边，悄悄地说着。

　　于修颜呆呆愣愣，他一片空白的感情篇章从来都是懵懂的，完全不能反应过来现在这个姿势落在旁人的眼里会有多暧昧。这样显得靳岳更加邪恶了。

　　好在这间餐厅胜在人少，窗边的座位人就更少了，服务生也都很有分寸感，不会轻易上前。

　　靳岳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畔，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心跳加快的感觉卷土重来。

　　这次来势似乎格外凶猛，几乎让于修颜头脑发昏，整个身体都紧张起来了。

　　“你现在应该承认一个事实，小颜。”靳岳一个字一个字地向他诉说着，于修颜听得十分认真，但灵魂似乎已经不在这里了。

　　靳岳的心脏离他的很近，两阵磅礴的心跳撞在一处，他的心脏仿佛马上就要插上翅膀，飞出胸腔。

　　“你好像爱上我了。”

　　靳岳落下话音。

　　于修颜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空白，甚至直到那作乱的嘴唇远离了他的耳朵，他却仍然听不到任何除了心跳之外的声响。

　　他茫然地看着靳岳，靳岳的嘴角有一点很闲适的笑意。两人之间那堵若有似无的壁垒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不过只是台风过境途中短暂平静的假象。

　　台风眼中的人，仍然不能放松警惕。

　　于修颜动了动嘴唇，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艰涩无比。

　　他想说的是什么呢，他能发出什么声音呢？靳岳轻松地想象着。

　　反驳、质询、诘问？无论是怎样的态度，怎样的语言，他都有着一箩筐的话术进行解释。

　　蛊惑也好，哄骗也罢，事已至此，卑劣如他，怎么可能让于修颜再产生一丝离他而去的想法？

　　“我想回家。”于修颜终于发出了声音，靳岳的目光扫过他恢复了些血色的脸，于修颜显然还没有接受刚才出自靳岳之口的真相。

　　靳岳眯了眯眼睛，被刺激到的于修颜真是格外敏锐，很快补足了这句话的主谓宾定状补，免得被靳岳误会自己：“我是说，我想回在渝市的家里了，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给猫填粮。”

　　靳岳于是变得很高兴。

　　于修颜说完话就先一步走在了前面，简直可以算得上慌不择路。他直奔收银台，靳岳也没再操心他，而是转身坐回座位，看着这人手忙脚乱地扫码、输金额，手机又很卡顿，密码输错了两三次才成功。

　　他心肠好，又想着往回走叫上靳岳跟他一起，但因为走得太急，带歪了一个椅子，只好转过身扶正。

　　结果一个转身，又差点撞上端着空盘子的服务生。可谓是一波三折。

　　靳岳忍着笑，终于大发慈悲地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慢慢悠悠地出了餐厅的门。

　　夜色已经很深了，于修颜今天为了体面，衣服没有穿很厚，以至于被冻得打了个哆嗦。靳岳想抱他，却看见这人步伐矫健地走开了好几步远，虽然步子迈的不大，但特别快，一门心思往他们停车的地方钻。

　　不过靳岳腿长，两三步就追上了，这次他学老实了，也不伸手，就这么跟于修颜并肩走在一起，感觉也不错。

　　等到上了车，靳岳等着于修颜系安全带，可是卡扣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靳岳干脆侧过身，握住他的手，把金属片直接对准了槽口，一按到底。咔哒一声，于修颜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等到车子发动，暖风终于驱散了那股子寒意。于修颜再一次把脸转向车窗，用额头抵着玻璃，呼出的白雾洒在玻璃上，又被他画下一个又一个的笑脸，再消失不见。

　　“靳岳。”于修颜轻轻地叫他。

　　“嗯？”

　　“我为什么会爱上你？”

　　靳岳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被他的提问逻辑惊讶到了，好半天才捋明白其中的因果关系。

　　“因为我英俊潇洒体贴帅，还恰好很想跟你过一辈子吧，我对感情可是很认真的。”靳岳带着一点悠然自得和一点笑意，这样说着。

　　“真的假的？”于修颜缓缓转身，再一起看起了靳岳的侧脸。

　　靳岳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他那边调了调，这才很正经地张口说道：“你觉得我会是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吗？”

　　于修颜沉默了一会儿，又把脸贴回到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楚了一些：“我知道了。”

　　“就只是知道了吗？”靳岳不甘心地追问着，似乎今天势必要在于修颜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他较真得很，过去不说还好，今天既然已经坦白了心事，那就一定要得到结果。

　　于修颜不知道在想什么，声音开始变得虚无缥缈：“可我们都是男生呀。”

　　靳岳则不觉得这件事是什么负担，甚至干脆扯出来个很典型的例子：“那你姐姐和周柠呢，你会说他们不相爱吗？”

　　于修颜不说话了。靳岳一路把车开到停车位。

　　“我是不是有点傻啊？”于修颜又问。

　　靳岳瞄了他一眼，说就是有点笨。

　　于修颜抿了抿嘴唇，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出来。

　　“那我们试试吧，靳岳。”于修颜这样说。

　　靳岳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真的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