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32、Chapter 32 史上最会开

　　“为什么会觉得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是麻烦呢？”靳岳捧起于修颜的脸，用很不理解的语气询问着他。

　　于修颜似乎从来都没有成功预料到靳岳的下一步动作，这次也一样。

　　他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做好迎接靳岳询问的准备，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下，半晌才给出自己的回答：“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如果我告诉别人的话，又有什么作用呢？最多也只能得到一句‘我也无能为力’吧。”

　　“除了让别人跟着我一起难受，什么作用都没有。”他的声音越说越平静，双手却一直都紧紧攥成拳头。

　　“我以前还跟很多人说过，但是痛苦一旦成规模的涌出，他们就会变得麻木。我的高中老师每次给我的答复就是‘他们会改正的，同学之间没有隔夜的仇’，然后他们安分几天，就再开始欺负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忽然抬起手，很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人都不会站在我这边。”

　　“好了，好了，修颜，”靳岳抬起手抓住他正在持续自残的手腕，轻声劝说，但压根就没有成效。尽管他不愿意，但还是只能无可奈何地加重了语气，“修颜！你听我说。”

　　于修颜怔愣了一会儿，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靳岳的脸上，他本来还能用沉闷的个性麻痹自己，但不知道那两张被撕毁的纸张上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让他惶恐至此，但靳岳不在乎。

　　“好了，小颜，深呼吸，跟我一起放轻松，怎么样？”靳岳把声音放的很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人长着嘴巴就是要说话的，人长着耳朵就是要听声音的，有些事情说出来的目的本来并不是让别人跟你一起难受，而是在寻求陪伴，是在倾诉，你能听明白吗？”

　　于修颜咬着下唇，靳岳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明白，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今天只是跟我说了有事要请假，但是没有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我承认跟踪你是不对的，不过我很担心你出事，所以才跟着你。你后来去了医院，对吗？”靳岳顿了顿，看于修颜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儿才继续说，“然后做完检查，拿出门几张报告还全部撕掉了。之后居然还试图撒谎骗我说问题不大，我觉得你并不信任我，所以才会这么生气。不过，我现在觉得，你不是不信任我，而是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知道这些事，我说的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吗？”

　　于修颜并没有否认，靳岳觉得自己应该学着周柠去考个心理咨询师的证书了，肯定能够一次上岸。

　　“本来是没有必要跟你说的，你已经帮了我足够多了。”于修颜缓缓叹出一口气，偏过头不再看靳岳。

　　靳岳站了起来，伸手捋了两下于修颜因为哭泣而变得有些汗湿的头发：“反正我是不觉得麻烦，倒是你心里揣着事情不跟我讲，让我不太高兴。”

　　“而且，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什么叫该发生的事情？如果你被欺负是该发生的事情，那人类的文明情况岂不是一朝回到野蛮人时代？”

　　于修颜还是在摇头：“我知道……但是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再主动麻烦你，让我觉得死了之后会遭天谴。”

　　靳岳不知道于修颜修的是哪门子的道法，如果麻烦别人会遭天谴，那大学的行政老师应该能在除夕夜充当烟花了，正好市区不让燃放烟花爆竹，如此一石二鸟，岂不美哉？

　　“别说胡话了，洗澡去吧，哭过之后不能马上睡觉，不然会在梦里变成傻子的。”靳岳推了一下于修颜的肩膀，把他送进了房间里，然后才拿起手机。

　　于修颜却忽然抱着他的胳膊不肯走，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不过好在没有新鲜的眼泪再涌出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为什么啊？”

　　他的问句太过执拗，泛红的眼眶并没有压缩他双眼的量感，漆黑滚圆的眼珠在少量的眼白中直勾勾地看着他，靳岳瞬间觉得仿佛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在心中不断地重复于修颜的问题，却发现好像自己都没有太弄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呢，为什么啊？

　　他的人生那么明亮，那么璀璨，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深陷在内耗之中，偶尔还有些笨笨的人身上耗费这样多的耐心。

　　兴许、兴许因为喜欢是最不讲道理的事情，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俗之又俗。

　　“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这样被我对待啊。”靳岳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甚至还折中给出了一个答案。

　　不过，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实在是太过于肉麻了，于是飞快地补了一句：“当然了，你要是觉得我肉麻的话，这句话可以当做我从来都没说过。”

　　于修颜的耳尖有一点泛红，他低下头，小声地说着：“我并没有觉得你肉麻。”

　　靳岳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那就行”，然后重新把人赶回房间，这才成功打开微信。入眼是周柠给自己发的一长串消息和文件，他太阳穴跳了跳，翻到最上边开始看。

　　Citric：我托在医院的朋友查了下心理科的挂号记录，这都是内部消息，你不要外传给别人。

　　Citric：修颜确实是双相，并伴随创后应激、轻抑郁和轻躁郁，属于比较严重的程度。

　　Citric：不过精神状态还算好，给他提出的方案是每周两次心理咨询和对应药物。

　　Citric：他没同意，拿着检查报告走了。

　　靳岳回忆了一下于修颜出了医院门之后的表现。

　　靳：不吃药可以完全治愈吗？

　　都已经这个时间了。靳岳本来没指望周柠会回复他，没想到她不仅回了，甚至还是秒回。

　　Citric：看你的接受和控制能力吧，精神类药物有很多都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伤害，还有的吃下去一段时间之后并不会使他立即好转，反而会令他的情绪持续低迷。另外，还有5%左右的概率会出现很严重的并发症。

　　Citric：很多心理疾病患者恰恰就是在治疗期间自杀去世的，不过服药的确能大幅度缩短治疗时间。

　　Citric：但我倒是觉得，这种事情，他既然已经自己做出了不作为的方案，那你就尊重他的选择吧。

　　靳岳发了条谢谢过去。在客厅原地转了几圈，没什么头绪，于是也一头扎回了自己的卧室，摔倒了床上。

　　他打开周柠发给自己的文档，目光扫过几种药物，到网上一一输入，并阅读具体的介绍。

　　犯困、手抖、皮疹、发胖。

　　更有甚者，会药物成瘾，加重器官负担，同类搜索下还有药物服用后过度烧灼导致双眼很难视物的例子。

　　他把目光挪回到医嘱上，发现还有一条写的是建议家人朋友长久陪伴，注意患者情绪。

　　不巧，靳岳本人正有此意。

　　他捋了把头发，在今天他开启了自己的做贼生涯，也不会再差这一次。

　　他又一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检查报告，然后锁了屏幕，只打开了手电筒，推开了房间的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靳岳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于修颜平时会走出房门驻留客厅的时刻，应该是刚才哭累了，现在正睡着。

　　他本来想推开于修颜的房门，却看见他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敞开了一道缝隙。

　　靳岳皱起眉，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并没有回应。

　　他顿时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但还是保持着冷静，缓缓推开门，用指腹按住手机的手电筒，把刺目的白光过滤成更柔和灰暗的暖调光。

　　靳岳举起手机，映照到床上。

　　当时分房间的时候，于修颜以“自己东西少”、“房租都是靳岳付的”为理由，占据了这间较小的客房。

　　这么看，其实于修颜的东西的确不多，跟他这个人繁重的心思完全不搭。

　　如果心房是一间宽阔的房间，那于修颜心里的那间房子一定被他自己修建成了一座迷宫。

　　此刻迷宫的主人正安静地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只盖到了腰，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怀里还蜷缩着一团橘黄色的毛茸茸。

　　原来是于修颜晚上睡觉不锁门，被于喵趁虚而入，溜了进来，现在正埋在主人的臂弯里均匀地打着呼噜。

　　靳岳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把被子往对方的肩头轻轻拽了拽，一连于喵的身体也被盖住。

　　于修颜睡得很熟，也没有醒过来，只是无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已经过了月余，他脖子上的疤痕也几乎消失不见。靳岳这才知道他并不是什么疤痕体质，身上的那些伤痕留存至今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没有好好护理过。

　　于喵倒是睁开一只眼睛，看了靳岳一眼，然后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