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31、Chapter 31 史上最坚强

　　于修颜猛地抬头，看向靳岳带着微笑的脸。

　　“你跟踪我？”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将背都弓了起来，很是应激的猫。

　　靳岳的一向温和的表情很容易令他人感到麻痹。仿佛已经遗忘了他身体里还流着一种诡谲的，来自他身后的畸形家族的血液。

　　血液的演变是万千的，但最基础的核心不变。偏执、冷漠仅仅是被时间与世代冲淡，却从来都不会消失。

　　或许这种情绪在靳岳身上仅仅会展现出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但只要这种血脉存在，那就表示这人由内而外都有化身为危险分子的天赋。

　　比如现在。

　　诚实地说，靳岳今天很生气。

　　他在今天的每一时、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气。

　　靳岳的心中早就升起一枚焦躁的沙漏，等待着于修颜的坦诚，可哪怕已经到了一整天的末尾，他还是没有等待这人的解释。

　　这是一种背叛。没错，哪怕靳岳还不能对他们如今的关系有一个准确的判断，但他依然觉得于修颜是在背叛他、隐瞒他。

　　于喵不长眼色地蹭过来，用脑袋蹭靳岳的小腿，但他现在忙的很，根本就没空低头看。

　　“是啊，跟了你一段。”靳岳悠悠地说。

　　于修颜的脸色变了变，过了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你从疗养院出来之后状态就不怎么好，”靳岳把撕下来粘毛器上那层已经沾满了猫毛的胶纸，扔进垃圾桶里。

　　他的手指很漂亮，足以配得上这张完美的脸和修长的身形，但此时无论如何都没有观众能够悉心欣赏这场轻缓的演出，“你说要去办事，但又不说是什么事，你这么神情恍惚的，要是被人拐走了，我可怎么办？”

　　“我才不会——”于修颜下意识地反驳，这场讨论似乎触及到他脆弱紧绷的神经，不过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敏感，这话只说了一半又被他咽回到了肚子里。

　　靳岳平静地等待着于修颜把这句话说完，但是这人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不再发出声音。

　　沉默，长久的沉默，沉默到就连宠物推动陶瓷碗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于修颜又一次啃起了指甲，手指不由自主地一直往自己的后脖颈胡乱地抓挠，几乎要抓出了血：“我自己可以解决的，不想再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变成几乎算得上是恳求的语调：“我自己可以的，我很快就能解决……”

　　靳岳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力感，他伸手握住了于修颜的手腕，这人又一次开始不安地颤抖。

　　靳岳有点想抱他，但是感觉反而会吓到于修颜，于是就这样僵持地握着他的手。

　　“算了，我没有想逼着你说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他捏着于修颜的手掌，这人的手比自己小了一圈，但手掌上有一层粗糙的茧，摸起来的手感并不是特别好。

　　大学的时候学校曾经组织过集体采风，他选了个小众宝地，去田地里勾勒劳苦大众。

　　劳苦大众的手是很好的表现点，所以靳岳经常对此精雕细琢。

　　于修颜手上的茧子可能是由于年龄的原因，并没有像他以前看见的那些一样格外厚重，但是他也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触碰到这样的手。

　　这双手微微地颤抖着，于修颜闭着眼睛低下头，厚重的刘海再一次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他的嘴唇似乎是想要张开，但不知是在内心做出了什么决定，仍旧选择闭口不言。

　　没关系的，没关系吧。

　　就这样好了，就这样吧。

　　靳岳看着他的脸，自己开解起自己来了。

　　“不想说就算了。”靳岳听见自己一次又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他本来应该算得上一个直来直往的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迂回曲折。

　　这不像他。

　　于修颜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似有留恋地把手从靳岳的手中抽了出来。

　　于喵早已等候多时，迎接着于修颜，被高高地抱了起来。

　　于修颜把脸埋进于喵毛发旺盛的脊背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个劲儿地打喷嚏。

　　于喵可能是被他抱的不怎么舒服，挣扎了两下，不过应该是很快感受到了这人的失落，居然也安静下来，只留一个不怎么情愿的尾巴尖。

　　靳岳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平心而论，他已经很少发火了。尤其是对于修颜，两个人认识了这么久，他更是没有对这人发过一次脾气。

　　哪怕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天，这人满脸丧气地敲他的车窗，自己也无非是语气冷淡了一些，这都是情理之中的。

　　人和人之间的问题就没有沟通不能解决的，除非对方是个坏到人神共愤的神经病。

　　抑或是于修颜这种八竿子都打不出一声的闷葫芦。

　　他真的觉得有些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靳岳觉得一片真心喂了猫，其实好像也没什么立场来说这句话，但是痴情错付苦，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于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站起了身。

　　他拍了拍粘在裤脚上的猫毛，准备回到卧室。

　　“……靳岳…”于修颜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靳岳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转身，抬起手搓了把脸，很努力地让自己摆出一副和往常一般无二的温和面孔：“怎么了？”

　　于修颜抬起眼睛，抿了下嘴唇：“我就是去做了个心理检查而已，没查出什么问题。”

　　靳岳朝他挑了挑眉毛。

　　他想起来在医院门口被撕成碎片的几张纸，于修颜这是在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人显然也是察觉到了靳岳不信任的目光，咽了口口水，又要开始挠自己，不过这一次可能是因为怀里还抱着一只猫，就这样被控制住了。

　　“也不是没查出什么问题，就是一些小毛病、小毛病，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不好意思跟你说，怕你觉得我太麻烦。”

　　他咬着牙关，好像说真心话对他而言是十分艰难的一种行为，就连眼眶也渐渐地红了，不过还没来得及哭出来就被靳岳扶住了手臂。

　　“而且，在疗养院的时候，窗帘蒙到了我的头上，我恍惚间好像想起来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让我感觉不太好，但又模模糊糊的，抓也抓不住，所以我才很着急地去了医院，不是故意什么都不告诉你的，真的。”他每个字似乎都说的十分用力，手上还抱着小猫，不经意间用了些力气，于喵“喵”了很大一声，于修颜这才松了手，把猫放回到地板上。

　　靳岳深深吸进一口气，再一次朝着于修颜走了过去，不过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选择蹲到对方面前。

　　他仰起头看于修颜，这个角度在他们之间着实罕见，毕竟一般情况下都是于修颜仰起头看他的。

　　“你都想起来什么了？”他轻轻地说着。

　　于修颜不太习惯这样的目光，于是很不自然地把眼神从靳岳的脸上挪开了，他把话说完之后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往后一缩，几乎要把自己揉进沙发的角落里。

　　“原因实在是记不起来了，好像是我跟一个女孩子聊了一点关于学习上的问题吧，那个女孩子恰好是别人的暗恋对象？又或者是在吃饭的时候没有注意过，占了他们常坐的位置？他们用的理由太多了，太无理了，我实在列举不完。那天有人叫我去器材室搬东西，我知道我的身体发育的不太好，比同龄的男生矮了很多，在他们眼里力气也没有那么大，所以有人需要我帮忙，我还挺高兴的。”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器材室没有开灯，我找了一会儿开关，眼前就突然一黑，头和身上都好痛。等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医院的床上，这几个人的家长赔了五万块，我爸的腿不好了，有了这五万块钱，他和我妈可以在家里种一两年庄稼拿出去卖，不用再去工地劳作了。老师劝我们说，都要高考了，再跟他们掰扯这个，费时又费力，根本就不值得。”

　　“我是学文科的，政治算得上是我的拿手学科，法律与生活从没说过我们面对这种事情需要妥协，但我当时确实妥协了。因为我什么都记不清，醒过来就有人要给我五万块钱和解，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这笔钱可以让我的生活过得好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所以最后还是把钱收了。”

　　“我在医院的时候做刺激疗法，这种记忆是很好引发的，只是一会儿我就全都想了起来。但我想，哪怕我当时什么都没有忘记，我也会妥协的。”

　　他低着头，鼻尖也泛起红来，终于没有再紧咬牙关，缓缓阖眼，一滴眼泪落下，砸到了靳岳的手背上。

　　温热的泪水蜿蜒着挂在靳岳的指尖。

　　有一句话似乎是说：一滴眼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的心上。

　　现在这颗眼泪对靳岳来说，足有万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