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28、Chapter 28 史上最不好

　　来了这么多次，疗养院门口的值班护士早就已经认识他们了。所以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就把他们两个放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靳岳把花放下，四下环视了一圈。

　　周柠不知道为什么不在，于修颜把装着甜粥的保温饭盒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又走回床边坐下。

　　他把花瓶里放了两天左右的旧花换了出来，又很仔细地把今天新买的花束修剪好插进去，动作十分熟练，好像学过一样。

　　不过每一次他表现出对某一项技艺的娴熟，靳岳开口询问，就只会得到对方“恰巧”在哪里看过的答案。

　　如果于修颜没有说谎，就这样凶残的学习能力来说，他给自己做助理真的是太屈才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现在这个季节虽然不热，但太阳的光亮依然十分吓人，周柠害怕太阳光影响于修文的沉眠，这才装了个百叶窗。

　　一条又一条的阳光落在被子上。

　　于修颜弄好了花，又用棉签蘸了一些水，轻轻润了润于修文有些干裂的嘴唇。然后有些犹豫地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他十分低声地说着，“我又来看你了。”

　　监护仪上的脑电波波形仍旧平稳，很遗憾，于修颜所盼望的奇迹并没有到来。

　　于修颜停顿了几秒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气馁。他早就习惯了寂寞与沉默，又继续往下说：“姐，昨天周柠姐跟我说你的脑神经比之前活跃了，你是不是快要醒了呀？”

　　他再次顿了顿，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于修文有些发凉的手背：“没关系，你慢慢来就可以。我已经在这边找到工作了，而且工作也不累，平时就跟靳岳住在一起，你还记得靳岳吗？他说他是你大学时候的班长，你们还是一个毕业导师，他还认识周柠姐……总之你不用担心我了，把自己养好了再说。”

　　靳岳靠在墙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绕到于修颜旁边跟于修文打招呼，再加上一句“你好，我看上你弟弟了，把他交给我你就操心吧。”

　　想到这里他是十分想笑的，但是又怕于修颜觉得他在找茬儿，直接把自己打死，于是只好把目光重新放在于修颜微微弓起的脊背处，观察着他握着于修文手指时的那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虔诚的姿态。

　　“我把你学生画的画都收起来了，你要是醒了，我就给你拿过来好不好？”于修颜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虽然我不太懂你们说的艺术啊什么的，但是感觉有几个小孩画的还挺好看的，他们还在等你回去呢，我在等你，周柠姐也在等你，大家都在等你。”

　　他的话渐渐变得不太连贯，像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过已经没有了那种惶恐的状态。

　　靳岳忽然想起刚见到于修颜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他的状态与现在截然不同。如果时光是一盘磁带，倒带到他们相见的那一天，靳岳根本就不会想到那个自己只是一时兴起收容的，畏畏缩缩的青年，有朝一日会坐在自己面前沐浴在丝丝缕缕的阳光下。

　　牵扯出他朦胧的情感。

　　“我们先走吧，让她休息一会儿好了。”靳岳看了眼时间，朝于修颜开口说。

　　于修颜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又坐了一会儿才松开手。靳岳也不催促他，看着于修文的被子叫于修颜往上扯了扯，被角也安分地被掖好。

　　病房外面的那扇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了，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鼓了起来，靳岳眼疾手快倒是躲了一步，可是于修颜跟在他身后没看见，被一头兜住，立马吓了一跳。

　　他惊叫一声，又很快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什么场合，捂住嘴咽下惊恐，双手胡乱地想要掀起来这块布料，过了一会儿又没了声音没了动作。

　　很有趣的万圣节妆造，如果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合适的话，靳岳心想。

　　他上前两步，弯下腰，捉着纱帘的一角猛地掀开，救于修颜于水火之中。

　　但是于修颜抱着头一动也不动，状态显然不太对。

　　靳岳上前用手掌在他的眼前晃了几下，对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嘴唇变得很苍白，微微张开了一点，几乎是叫出来的：

　　“别打我！”

　　靳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是什么，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于修颜的肩头：“你说什么呢？”

　　于修颜身体仿佛触了电，猛地后退了一步，大口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直起身，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对不起，我刚才好像状态有些不对，下午工作室有什么要忙的吗，我们回去吧。”

　　靳岳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了于修颜一遍，最终还是觉得不能把他逼的太紧，于是努力缓和了脸色，带着他下楼。

　　于修颜惯例坐在他的副驾驶，在渝市住了一个多月，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的专属座位。

　　他们平时出门，于修颜偶尔还会突然说两句话，主动挑起一两个很无聊的话题。不过靳岳这人头脑发达得很，不怕于修颜说的少且无聊，只怕于修颜一个字都不想说。

　　他们的关系本来正在稳步升温中，靳岳也不是个很着急的人。

　　可今天于修颜却上了车就开启了长久的沉默，侧过身，半张脸陷进了车座里，留着一颗圆润的后脑勺面对他。

　　不进反退肯定是触碰到了靳岳的逆鳞，但于修颜是个硬骨头，他打心眼里不想说话，那靳岳就一点办法都用不上。

　　“靳岳。”于修颜忽然叫他。

　　“嗯？”靳岳心里挺奇怪，这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在这样紧绷的气氛里都能张得开嘴，看来是自己陪伴有方。

　　他很是沾沾自喜，认为于修颜变得比之前还要有骨气有百分之八十有自己的功劳，又被于修颜一句话从高兴里扯了下去。

　　“我下午也想请假，需要去办一点事情。”于修颜难得没有了小心翼翼的语气。

　　靳岳皱起眉，心里想的是于修颜能有什么自己的私事能办，家里的水电煤气还有网费都是他交给房东的，他给于修颜的劳务合同上甚至还囊括了六险二金，就算是对方原来的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单位都比不上自己心地善良。但是看于修颜的表情又不像是开玩笑，照他的性格而言更不是什么会说谎的人，所以靳岳就更是纳闷了。

　　不过他也没开口问。

　　既然没有直接把要去做什么事情告诉他，那就肯定是一件有意隐瞒自己的——最起码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情。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取其辱，自讨苦吃呢？

　　大不了，自己就在于修颜出门的时候跟上他好了。

　　在心里盘算了一圈，现在有了应对之策，靳岳的脸色也就显得好看了一些，轻轻点头表示同意。他是个从不苛待自己唯一员工的老板，但没想到在应承下来之后还能再听见下一句。

　　“那，麻烦你把车停到路边吧，我现在就要去，很着急的。”于修颜在座位翻过身，用自己漆黑的眼珠直直望向靳岳的脸。

　　靳岳再次不理解：“你要去哪，我送你去就好了。”

　　于修颜固执地拒绝着，他在靳岳的面前从来都没有表现出现在的情绪，即使过去他的心思敏感，波动强烈，也多是不安和焦虑，很少像这样展示出躁怒的趋势。

　　靳岳停了车，于修颜打开车门走出去，直到背影在视线中逐渐融化成一枚黑色的小点。

　　化身为侦探的靳岳觉得此人真是疑点重重，于是一脚刹车踩下去，遥遥缀在这枚黑点之后。

　　于修颜这人哪哪都好，就是对外界环境的感知能力太弱，靳岳看他上了辆出租车之后直接加速，一直跟到了医院楼下，这人一次头都没回，反而让靳岳拿捏住了。

　　他找了个宽敞的地方熄了火，又把车窗摇下来，正巧挡风玻璃上投下来一团树叶的阴影给他遮了太阳，让他等的挺舒服。

　　目光追着于修颜的背影，一直跟到了那扇旋转玻璃门之后。

　　这人来医院干什么？也没看出来身上哪伤着，难道是生病了，可是也没听见他咳嗽啊，刚才不还好好的吗？靳岳在心里纳闷儿，不过为了不暴露自己正在跟踪于修颜这件事，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没有下车跟上去。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看见于修颜出来。于是干脆解开安全带，往后靠进了椅背里。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来去匆匆，各种嘈杂的声音乱七八糟地混成一大片，即使隔着一道车窗仍然清晰可闻。

　　就照这个人流量来推断，于修颜估计得排队排到下世纪前后了。

　　头顶的树叶筛下来一点光斑，直接印在他的手背上，顺着风一晃一晃的。他确定于修颜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然折返，心里安定下来，现在身上又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居然觉得有点困。

　　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他睡眠很浅，从小到大都这样，于修颜有很多时候都会在半夜起来在客厅或者餐厅坐一会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

　　虽然不会发出声音吧，但靳岳心里总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起来，所以睡得也不踏实。

　　靳岳揉了揉眉心，目光漫无目的地再次扫向医院门口。

　　有个长卷发半扎起来的女人从车旁经过，轻轻用指节叩了叩车玻璃。

　　靳岳把玻璃放下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您好，我想问您个事儿。”那女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