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29、Chapter 29 史上最独立

　　靳岳本来还有些戒心，不过这女人只是问了他妇幼保健院怎么走。他好歹是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虽然称不上每条路都熟记于心，但特征明显的建筑稍微一回忆也能想起来个差不多。

　　正好，妇幼保健院离医院也不远，靳岳给女人指了个方向，女人张望了一下，道了谢，往那头走了过去。

　　女人走到车前，靳岳这才看见，她还领着一个戴口罩的小女孩。

　　也是，最近正值换季，正是疾病的高发期，小孩子免疫力差，抵抗力低，感冒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靳岳打了个哈欠，觉得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到于修颜，也就眯着眼睛陷入了浅眠。

　　睡的并不是很好。

　　他梦到了自己小时候。

　　其实说起来还蛮有意思的，他小时候的记忆就像被尘封了一样，偶尔能想起来的一点片段还都是零零散散且罕见的，比如心情颇好的母亲给自己擦头发，比如很小的时候被父亲抱起来过一次。

　　这次的梦很真实，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在梦里他似乎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旁观，而另一半在感受着。

　　那时候他应该七八岁，也可能是九岁，毕竟时间隔得实在太久太久，具体的年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看也看不太出来。

　　这是一个冬天的晚上，首都那一年暖气烧的普遍都不太好，他的房间里本来也没有很用心的装修，并不是特制的儿童房，虽然面积很大，但该配备的设施功能都不是顶尖的，所以格外的冷。他缩在被子里，额头烫得厉害，嗓子又干又疼，每一次咽口水都像咽玻璃。

　　他自立很早，已经自行喝进去两大杯温水，但也是于事无补。他试图喊人，但嗓子太疼了，根本就发不出声音。

　　更何况家里根本就没有人。

　　他的父亲那段时间在筹备一个说是特别重要的个人展览，母亲也忙着跟画廊周旋。两个人都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他一个人躺在灰暗的卧室里，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看那些吊坠轻轻地晃动，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大概是真的怕了，求生的欲望打败了浑身无力的生理现象，他硬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客厅，抓起座机拨了父亲的号码，没人接。

　　然后又拨了母亲的，仍然没人接。

　　他万分无措地攥着听筒，感觉手指头似乎都要烧起来。在字都认不全的年纪里，硬是翻出了药箱，凭借着记忆里的包装找到一板消炎药和一袋退烧药，抠了两粒混在一起干吞下去，又灌了半杯凉水才勉强驱散古怪的苦味，然后缩回床上，裹紧被子，等待天亮。

　　梦里的时间流速格外的快，太阳和月亮迎着他的目光交替，天很快就亮了。

　　靳岳坐在自己的床前，看着小时候的自己睁开双眼，这时候烧大概是已经退了，但嗓子还是疼得不行。

　　好歹是已经到了能下床的状态，他踩着拖鞋给自己热了杯牛奶，踢到夜里翻出但没有力气放回去的药箱，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弯腰看了眼保质期。

　　已经过期了。

　　吃了过期的药应该不会死，反正靳岳现在活的好好的，能跑还能跳。他把药箱收拾好，走到餐桌前慢吞吞喝进牛奶，平静地看着父亲踩着晨光走进屋子里，找了些什么东西抱在怀里，又重新走出门。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生病是可以拨120的，世界上居然还有医院这么具有人道主义关怀的地方，他差点就要违背祖宗的意愿报考医科大学了。

　　也不是没报。

　　只不过他是艺术生，要走统考的，本来也没有什么机会去考医科大学，而且虽然说自己的分数在普通考生里也可以算得上不错，但离顶尖的医科大学还是有一定距离。

　　况且，虽然他的父母不怎么靠谱，但从小积累的人脉和造势程度已经让他无法再回头。

　　种种原因桎梏之下，靳岳还是没念上医学。

　　也没什么不好的，听说医学要念五年，想就业还要倒贴钱规培，简直是世界上最反人类的职业之一。

　　艺术也没什么不好的，左右不至于让他讨厌。

　　他生病这件事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直到成年。

　　父母离婚后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他渐渐能够坦诚地接受家族中每个人各异的自私倾向，并且将年少自己的苦痛当成一件不会令任何人心疼的笑话，在迎来送往的餐桌上讲述。

　　仿佛那一天的冰冷从未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他眨了眨眼睛，看到暗了不少的天色，才意识到自己应该睡了不短的时间。

　　靳岳把目光重新挪到医院的大门口，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因为一场该死的梦境错过了这场突发奇想的跟踪。

　　再等半小时吧，他在心里这样跟自己说着。

　　毫无目的性的半小时比想象中的难度过多了，靳岳再一次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手机，又盯着花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荡过来的橘猫发了会儿呆。

　　这只猫显然已经成为了医院的常客，通体毛色十分油亮，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正在亮着爪子伸懒腰，伸够了就开始找个风水宝地晒太阳，偶尔翻过身露出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不过它也称不上有多胖，骨头架子挺壮实而已，跟于修颜有点意外的神似，而且把自己缩起来的时候都是一团很柔软的形状。

　　他正想着，那医院的大门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于修颜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走了出来。

　　于修颜举起那几张A4纸，很仔细地阅读了几遍，然后平静地把全部纸张撕成碎片，找了个垃圾桶全都扔了进去。

　　靳岳皱着眉，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想要走下车问是怎么回事，但又很快强迫自己靠回座椅。

　　于修颜站在垃圾桶旁边，并没有急着走出医院的范围，他像是有些出神。阳光将呆愣站着的他裹进一团柔和温暖的光晕里，他抬起头缓缓闭上眼，又抬起手掌缓缓遮住了那片阳光。

　　花坛上的橘猫又伸了个懒腰，跳了下去，慢吞吞地朝着于修颜走了过去。

　　他低下头看了橘猫一眼，然后弯下腰，伸手在它的头上轻轻摸了两把，然后走向街道。

　　橘猫起初很满意地打了个滚，趴在原地。但于修颜的抚摸戛然而止，让这只小猫不知所措，圆溜溜的眼睛不太聪明地看着于修颜的背影，跟靳岳一起。

　　于修颜走了两步，到了街边，这才发现那只小猫居然跟了上来。

　　他有些无奈地弯下腰又摸了它两下，嘴唇动了动，靳岳当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也懒得猜。

　　于修颜再站了起来，那只猫居然再一次跟在了他的身后，于修颜一看它，它就若无其事地坐在原地开始舔爪子。

　　大有赖上于修颜的架势。装模作样一瞬间，荣华富贵十几年，小猫真是什么都明白。

　　于修颜管不了它，又恢复到了之前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只好转过身等着绿灯，再把小猫带过了马路。

　　靳岳发动了车子，再一次不远不近地跟在这一人一猫身后。

　　于修颜这回也没有再打车，而是硬生生步行了两条街，拐进了菜市场。

　　靳岳把车停在路边，看着他空着手进去，过了十几分钟又满载而归，塑料袋里是清一色的绿色和白色，显然是在为今天晚上的晚饭做准备。

　　什么意思？今天晚上吃全素宴吗？

　　靳岳有些接受不了，开始祈祷于修颜只是恰好碰到了打折的蔬菜，想买多一点回去囤货。

　　看出来于修颜这条路线应该是要回家，靳岳先一步到了家，把衣服一换，直接就窝在沙发里装模作样地玩手机，也亏得他的动作足够快速，没过一会儿门就打开了。

　　靳岳抬起头，带着一种使用毕生演技才能表演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询问着：“回来的还挺早的，事情办完啦？”

　　于修颜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办的什么事呀？”靳岳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明明动作是放松的，语气是温和的，但莫名透露出一种审问似的感觉。

　　于修颜没回答他，他拎着塑料袋走进厨房，在靳岳的注视下处变不惊地把一大堆绿色蔬菜和鱼丸豆腐全都拿了出来，开始一言不发地洗菜。

　　靳岳盯着他好一会儿，也没有得到回应，索性就从沙发那边站了起来，慢慢地踱步，刻意放缓着脚步走到了厨房门口，就那样抱着胳膊看着于修颜。

　　水龙头不间断地开着，今天的于修颜处处透露着不对劲。水声哗哗地响，他却心不在焉地一味搓洗着一根白萝卜，丝毫没有想起来为靳岳节约水电费这件事情。

　　他背对着靳岳，肩膀露出来的线条薄薄的，随着洗菜的动作一个劲儿的用力。

　　“靳岳。”于修颜突然主动开了口，但是并没有转头，声音在不停歇的水流声中格外清晰。

　　“嗯？”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于修颜轻轻地开口。

　　靳岳以为他要向自己坦诚关于今天去医院的事情。却没想到于修颜突然停下了动作，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拭干燥，然后出了家门。

　　这是又要闹哪出？

　　靳岳也没有坐以待毙，他三两步跟了上去，正好堵在了家门口，他看见于修颜弯着腰，然后起身，突然转过身正对着他。

　　他手里俨然抱着一团毛茸茸的橘色不明生物，靳岳有些迟钝，一时间甚至忘了应该称呼这团不明生物为什么。

　　于修颜握着不明生物的两团爪子，还没有说出个一二三四，就被抢了先。

　　只见不明生物竖起耳朵，睁大了眼睛，很呆萌地张开嘴：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