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2、Chapter 2 史上最性情

　　靳岳车技不错，又刻意放慢了速度，于修颜也就理所当然睡得挺熟，直到车停了，他才慢吞吞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眼前的路。

　　靳岳正在拉手刹，低头解着安全带，一偏头用余光看见他睁开眼睛也就“哟”了一声：“真拿我当司机了？睡这么香。”

　　“抱歉…”于修颜一愣，把头埋的很低了，但还是很热心地开口，“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山路已经过了，之前用的山地胎，上省道得用平时的，我得下去换胎……至于你啊……”靳岳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没二两肉的细胳膊上，不太信任地笑了声，“你下来，站旁边看着就行了。”

　　于修颜抿了抿嘴唇，解开安全带，把登山包往座位上一放，打开车门下车了。

　　靳岳把车停在了一处稻田的边缘，脚底下是不太规整的沙石路，眼前就是盖着围栏正儿八经的公路地带，确实是需要换套轮胎才能走的快点。

　　他走到后备箱，开了锁，惊讶地发现于修颜也站了过来。

　　“我换吧。”于修颜说。

　　靳岳依旧对长得很漂亮的男人有偏见，这种人美则美矣，可惜终究不是他的菜。对他而言，这种人太矫情、太娇气，身体又瘦又弱，划两拳就开始气喘吁吁了。

　　但好奇心毕竟占了上风，他挑起眉，大方地让开位置，看着于修颜走过来。

　　于修颜弯下腰，先拎了个工具箱出来，另一只手抱着个小型千斤顶夹在臂弯，又伸手拖了个轮胎，表情空白了一瞬，开口道：“您再拿一个吧…”

　　靳岳体贴补上了自己的名字：“靳岳。”

　　“靳先生。”于修颜说了一句，走到车旁。

　　他干起活来的效率还真的很令靳岳意外。

　　靳岳滚了个轮胎靠到车门边上，看着这人蹲下身，先把千斤顶塞进车底，又拿出扳手开始拧螺丝，动作居然可以称得上行云流水。那截脖颈上的绷带随着他动作微微皱起来，更衬得于修颜分外苍白脆弱。

　　“干过汽修？”靳岳抽出根烟点上，随口问。

　　“没。”于修颜低着头没看他，“之前看别人换过。”

　　看过就会？那这人还真是个天才。靳岳吐出一口烟圈，没再追问，只是仔细地看着于修颜手上的动作。

　　这人手指细瘦，但骨节分明，发力的时候还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发白的指甲边沿毛毛躁躁的，有的甚至泛起血丝。

　　靳岳皱了下眉，把眼睛移开了。

　　稻田那边吹过来一阵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天已经没那么亮了，云层厚了不少，把太阳遮得模模糊糊，光线也变得软塌塌的。

　　于修颜的影子远远地拉长在地面上，跟乱七八糟的工具混在一起，居然有一种很独特的美感。

　　靳岳忽然觉得手指有点痒。

　　这是他老毛病了。看见什么有意思的画面，手指头就先于脑子起了反应，不过学画这么多年，能让他起这种冲动的画面不算多，最近这几个月更是少得可怜——失恋那阵子画出来的东西虽然卖了高价，但说实话，那些画他自己都不太想看第二眼，全是黑的红的，糊成一片，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偏偏怎么就能被那些人奉为经典呢？

　　难道是因为没有悲惨境遇的画家不配出名吗？

　　靳岳把烟叼在嘴里，右手不由自主地在裤腿上划了两道，不过最后还是懒得去车上掏纸笔。

　　现在天色不早了，要是真画一幅，估计到了月光照屁股的时候都不能完工。

　　他听见于修颜闷哼一声，随即回过神来。原来是他卸了旧轮胎，正去取新的，应该没想到比他印象里的沉许多，搬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膝盖猛地磕到了地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就鲜活了起来。

　　靳岳上前两步，下意识想伸手，却看见于修颜连停顿都没有一下，把轮胎对准了螺丝孔，推了上去。

　　“你脖子怎么了？”没能帮上忙，靳岳只好看到哪儿说哪儿了。

　　于修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就继续了下去，语气里是满不在意的意思：“之前没注意，划了一下。”

　　这句话就真的是在骗鬼了，怎么不小心才会划破这种地方？不过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连比较亲近的陌生人都算不上，交浅言深，这人也用不上他多么的费心了。

　　“行了，你上车吧，剩下的我来。”靳岳掐了烟，又蹲下来，把于修颜放在身边的扳手拿在了手里。

　　于修颜转过头，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向靳岳，眉头的中间微微堆起一点，应该是不太高兴的：“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但这毕竟是我的车，不能什么都让客人来干，对吧？”

　　靳岳站起身来，手指触碰到于修颜想要争夺工具的指尖，感受到一股似乎刚从冰水里探出头来的冷意，又补充了一句：“空调温度不够就自己加。”

　　于修颜没说话，倔强地抢过扳手，拧上最后一枚螺丝，才往旁边蹭了两步，蹲在碎石地上看着靳岳。

　　他的目光沉默而平静。

　　靳岳干活的动作也很快，于修颜先前已经换好了两个轮胎，他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下两个装好，又挨个检查了一遍螺丝的松紧。扳手扔回工具箱，发出清脆一声响，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回头，发现于修颜还蹲在原地，像只小猫似的。

　　“怎么着，腿蹲麻了？”靳岳朝他伸出手。

　　于修颜抬头看向那只善意的手，挺腼腆地笑了一下，却没接受这样的帮助，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只是在靳岳这种善于观察的人眼里，他起身时一条腿的踉跄就有些格外明显了。

　　靳岳看向自己那只什么都没有接到的手掌，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角的浮灰，收了回去。

　　“上车吧，我带了医药箱。”靳岳说，“有伤口还是得看看，不然还有谁以为我欺负你呢。”

　　于修颜看了一圈这荒郊野岭的地方，眼睛眨了眨：“不用，应该只是磕了一下。”

　　固执、倔强。

　　靳岳挑眉看了他一眼，给这人贴上两个标签，没再劝下去，跟一瘸一拐的于修颜一起把山地胎和工具箱搬回后备箱。

　　他关上后备箱的时候又用余光瞥了一下，扫到于修颜已经手脚麻利地坐进副驾驶了。不过这回姿势就舒展得多了，他把那个登山包放在了脚下，双手则扣着安全带，一本正经地看着正前方。

　　靳岳拉开驾驶位的车门，坐了进去。

　　“膝盖。”

　　“嗯？”于修颜把脸转向他。

　　靳岳扔给他一瓶碘伏棉球：“你穿的牛仔裤，看那样应该是把皮蹭破了。”

　　于修颜还想推辞，咬着嘴唇硬撑：“已经很麻烦你了……”

　　靳岳平生最大的毛病就是脾气上来了拦都拦不住，这就下车走到副驾驶，又开了车门。

　　于修颜吓得脸色有点发白，整个人发僵。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靳岳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裤脚挽上去，我看一眼到底有没有事。”

　　于修颜哆嗦了一下，还是犟不过他，解开了安全带，低头把裤脚挽到了膝盖上面。

　　靳岳知道自己还是有点冲动了，但要是于修颜刚才就接受了他的好意，他也不至于想起自己一腔真心喂了狗的往事，这才急躁了点。

　　他低下头，看向于修颜的膝盖。那里显然是破了一大块皮，正渗着血丝，周遭已经渐渐冒出淤青来了。伤口的边缘混着点细小的沙砾，看起来还挺严重的。

　　不过靳岳注意到的并不止这一点，于修颜心里可能挺怕他，挽裤脚的力气有些大，直接把裤子几乎要挽到腿根了，露出来的苍白皮肤上面居然能看到一排很整齐的疤痕，拿脚指头想都知道不是意外所致，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光用碘伏应该不够，医药箱在后座底下，你能够得到吗？”靳岳若无其事地开口。

　　于修颜于是转过身体伸出手，动作有点别扭。靳岳看着他几乎要把整个身体都探到后座去，身上的T恤顺着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后腰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只是就连那里也有一块疤痕，看样子像是烫伤，而且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像是被乱七八糟的画笔赶制出来的涂鸦。

　　靳岳别开眼，于修颜终于把医药箱够到了手里，打开一看，东西倒是挺齐全。靳岳听见他“嘶”了一声，又把头转了回来，看见于修颜撕开了张酒精棉片直接往伤口上压，手法很激烈、很熟练、很有血性。

　　他敬于修颜是条汉子，但即便如此，他又忍不住开口：“对自己轻点。”

　　于修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用自己的那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靳岳，然后不知做了什么打算，居然真的放缓了动作。

　　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着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嫩小巧的下巴尖，脖颈上的青筋绷得凸了出来，但除了那一声痛呼，靳岳只能感受到于修颜有些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