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1、Chapter 1 史上最善良

　　靳岳倚着车玻璃，指间夹着根烟，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雾。这个小村子不怎么发达，只能补充最基础的生活物资。

　　真没意思。

　　他已经打算走了。

　　这盒烟也不知道是哪门子的杂牌，抽起来又苦又涩，但方圆百里就只有这一处人烟，他还能有得抽已经很不错了，实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看了眼包装上完全入不了他眼的名头，很用力地“啧”了一声，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调了两下座椅，指尖搭在旋钮时打心底里觉得特恶心。

　　这车还是从他前男友那儿分……抢过来的，还不知道调了多少次座椅的高度角度。

　　为了别人。

　　没错，靳岳是个同性恋，而且在三个月前刚跟相恋了三年多的男朋友……前男友分手。

　　原因是前男友出轨。

　　还被他抓了个正着。

　　这情况在这个圈子简直太常见了，毕竟名声在外有好有坏，而倘若你是个男同，在大众眼里就要接受你的另一半拥有他的另一半。

　　可是乐观如靳岳，他总觉得自己和前男友是一对与众不同的另类，风雨当中的苦命鸳鸳。也实在没想到现实还真的会给他的理想主义一记痛击。

　　他等着火星把烟吞噬到最后一点烟蒂，然后呼出一口烟雾，把它狠狠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转动钥匙，发动机嗡嗡响了两声。

　　与此同时，车玻璃也咚咚被敲了两下。

　　靳岳不怎么高兴地摇下了车窗玻璃，抬眼看向这个碍事的家伙。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更何况最近心情确实是不怎么好，出于对穷乡僻壤傲慢的刻板印象，如果这人是个拦车讹诈的蠢货，他可不会轻易饶过对方。

　　不过这一眼还真把他的脾气看没了。

　　车窗外是个挺年轻的男人，看着岁数并没有多大，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衫，在背后背着个一看就很重的登山包。

　　脸长得很不错，一双眼睛鹿似的，睫毛也很长。就是脸色格外苍白，没什么血色，眉宇间流露着一股子丧气，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倒欠世界八百万一样。

　　刘海长得几乎过了眼，也亏靳岳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才没让这颗冉冉升起的颜值新星蒙尘。

　　靳岳挑了挑眉，收起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把胳膊搭在车窗上，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有事？”

　　那人抿了一下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算很大，但居然可以称得上悦耳：“可以，拜托……麻烦您，捎我一程吗？”

　　靳岳没说话，眉毛也没舒展开。

　　他长相虽然英俊，但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严肃，跟他不熟悉的人常常会把这种表情理解为凶狠，而眼前这人显然是被他唬住了。

　　那人顿了顿，抬起眼睛又看了靳岳一眼，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出油钱。”

　　这话刚一说完，他就没勇气地再次低下了头。

　　靳岳没动。他靠在椅背上把这人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背包客？离家出走？这人顶着张可以去演文艺片的脸不知道在使什么小性子，此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就这个被嫌弃的要死的村子还是他顶着一格信号从导航上不知道刷新了多少次才翻出来的，靳岳实在想不通这人是怎么把自己搞到这幅田地的。

　　人与人之间还是应该有点距离的，他虽然天性好奇且八卦，但的确懒得打听。

　　“上车吧。”靳岳淡淡说了一声，开了副驾的锁。

　　“我坐后面就……”那人小声说了一句。

　　靳岳敲了两下方向盘，朝这人又挺有兴趣地看了一眼：“我这不是出租车。”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又抿了抿嘴唇，打开车门，猫腰钻了进来。

　　靳岳伸出手帮他系了安全带，一打眼就看见格外空荡的领口大咧咧地露出苍白的锁骨，往上是一段缠在脖颈上的绷带。

　　这人被靳岳一靠近，身体立刻紧绷的要命，像只炸了毛的猫。

　　靳岳挺温柔地笑了一声：“叫什么？”

　　那人迟钝地眨了眨眼，反应慢了半拍，身体后倾，几乎要把自己揉进车子柔软的座椅里：“于…于修颜。”

　　靳岳这才算得上细致地第二次观察起来他的脸。

　　于修颜的脸型圆钝，整个人本应该是很有朝气的样子，可一双小鹿似的眼睛不显澄澈，反而有着过少的眼白与过浓的睫毛，再加上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带着实在太多的阴郁。

　　假如这时车窗外不是什么大晴天，而是月色沉沉，猛的这么一看还真是挺吓人的。

　　靳岳没再多问，坐直了身体，挂挡启动车子。

　　车子行过算得上平坦的乡道，很快又到了荒无人烟的砂石路上。中途颠簸了几下，掠过些四方的田地才又恢复相对的平缓。车窗外掠过几棵歪七扭八的树，景色变得越来越单调。

　　这气氛真好睡啊。靳岳打了个哈欠想着，余光扫过于修颜时才再次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还在开车。

　　他醒了醒神，伸手调了两下车载音响的旋钮，几段嘈杂尖锐的电流声过去之后，耳边响起首老掉牙的情歌。信号断断续续，女歌手的声音缠绵又模糊，靳岳不太喜欢听。

　　于修颜坐的仍然紧绷，一双手抱着那个登山包，下巴几乎要插进包里面去。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却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实在是躲都没地方躲。露出来的指甲参差不齐，应该是他自己啃的。

　　靳岳把空调口往上调了调，又加了些温度，随口问道：“去哪儿？”

　　声音从背包后面轻轻传出来：“随便……”

　　靳岳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眉毛于是又挑了起来。

　　“没目的地？你也是真不怕我把你卖了，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个小村庄，要是随便开那我可往戈壁滩去了，开到没电你就等着下车用自己那小身板来帮我推车吧。”

　　于修颜终于舍得从那个破包里抬起脑袋，把眼睛露了出来：“那等你上省道…把我放在路边就行……”

　　靳岳于是又笑了，这人还真有意思，傻得很可爱很天真：“这地方又没信号，你是运气好到顶天了才拦到一个我，我把你放省道边上之后呢？到天黑之前能拦到下一辆吗？别作死了，朋友。”

　　于修颜闷闷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没有不赞许的意思。

　　靳岳打了半圈方向盘，绕过一个坑洼。车身晃了一下，也把于修颜带的动了动。

　　“这样吧，等到下一个镇子，我把你放那儿，可以吧？”靳岳这人居然意外的有些责任心。

　　谄媚的情歌此时恰好停止，换成了个慷慨激昂的男声开始推销一款号称包治百病的保健品，比起刚才勉强能够入耳的歌曲，靳岳最烦的还是这个，干脆把音响掐了。

　　“好……”于修颜愣着应了一声。

　　靳岳没说话，车里静的离奇。

　　于修颜把下巴再一次埋进了包里，缓缓闭上眼，只露出一点儿发顶。

　　靳岳曾经是个浸透了刻板印象的艺术生，如今是个没什么道德的超级出名大画家。平时在自己的圈子里很鲜见这么纯真的发色，黑的不算健康，发尾微微翘起来，还泛着点枯黄，但发质一看就很软和，没烫也没染。

　　在空调温暖的风里慢吞吞地晃。

　　他觉得有些闷了，本来就是因为心情不怎么样才把手头的工作放下来出来自驾游的。

　　靳岳平时很好热闹，前男友就是在大学社团的交谊活动里认识的。

　　那人比他小了一届，二人感情一向很稳定，从来没吵过架更没分过手，谈了两年，再熬过漫漫一年异地后，功成名就的他就把人接到了自己的艺术工作室，一周起码出去玩一天。不过最近大半年来这个频率大大减少，总被前男友突然到来的行程打断。

　　饶是靳岳此等神经分外大条之人也该有点预感了，顺着老早男友缠着他绑定的情侣软件杀到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酒店。

　　场景自然是不堪入目且混乱的，但靳大师好歹算个体面人，甩了句脏话在鬼哭狼嚎中把车开走了。

　　失恋呢，往往又是很痛苦的，他总共消沉了两个多月。

　　苦难是财富的温床，经此一役，顺风顺水惯了的靳岳灵感爆棚，画了四五张画，总价卖出去将近一千万。看着卡里冷冰冰的余额，他还是觉得喘不上气。

　　不过要是真说起来，被劈腿还是次要的，他实在想不明白的是：那个奸夫看起来丑的要死，而且名气不大，才华也不出众，那蠢货怎么会看得上？

　　靳岳，名校毕业生，家中四代从艺，底蕴丰厚，身为当今艺术届星途璀璨的大明星，陷入人生的第一次自我怀疑之中。

　　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靳岳偏过头看了一眼。

　　于修颜一直在点头，应该是快睡着了。他叹了口气，心想怎么就算车上来了个活人也这么无聊啊。

　　自驾旅行真的是他人生中做过最错误的一次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