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11、Chapter 11 史上最聪明

　　靳岳在浴室里怀疑了好长时间的人生，依旧没能成功扪心自问。只能把水关了，拿着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

　　当他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于修颜已经钻进被子里了。

　　这人躺在了靠窗的那一侧，背对着浴室，把被子盖到了嘴巴的位置。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后颈。靳岳走近的时候感觉两个枕头间的距离有些莫名的大了，似乎被谁特意调整过。

　　靳岳挪到另一边床沿坐下来，他知道于修颜根本没睡着。因为人的重量会使床垫塌陷，他坐下来的时候于修颜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不过，他也很快躺进被子里，再伸手关了灯。

　　无边的黑暗里只剩下雨声，不过好像已经小了很多。靳岳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刚想闭眼强迫自己入睡，就听到身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吸气声，然后是反复翻身的布料摩挲。

　　“睡不着吗？”靳岳问。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于修颜从被子里探出了脑袋回答他：“有一点儿。”

　　“是认床吗？”靳岳又问。

　　“不是……”于修颜怎么会认床呢，他一看就吃了很多苦，当一个人的辛苦淹没了生存的本能，即使认床也会因为操劳而睡得像头猪，“好像离窗户太近了，声音比较大，我有点睡不着。”

　　靳岳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他那边。黑暗里他也不太能看清于修颜的脸，只能借着一缕从窗帘缝隙中传递而来的路灯光，看着那人侧躺的轮廓。他蜷缩着，守着自己的那一点被子，跟刺猬也差不了多少。

　　“换一下吗？”靳岳撑起身体，朝于修颜歪了歪脑袋，“你睡我这边就好了。”

　　于修颜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慢慢撑起半边身体，窸窸窣窣地穿过了大床中间的那条分界线，挪到刚才靳岳躺着的那块地方。

　　可能是重新调整了位置，枕头也越靠越近，两个人躺下的时候甚至能肩膀碰肩膀，于修颜立刻僵硬着身体，但靳岳倒是毫不在意：“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他这话刚说出来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但刚才脑子里的东西又因为这一个问句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他语气里也带了一点焦躁：“不是洗了热水澡吗？”

　　于修颜翻了个身，把自己缩得更小，轻声解释着：“洗了，不过我之前生过病，之后身体就不太容易暖和了。”

　　靳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起身把一整条双人被对折，全都压到了于修颜身上。而于修颜没见过这样的架势，慌忙地把被子推了回去：“不用的，而且被子的薄厚控制的是保温的强弱，我身上本来就冷的话，盖再厚也没有用。”

　　意识到靳岳没有回应他，于修颜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谢谢你照顾我，靳岳。我这样缩一会儿就能热起来了，不用担心我。”

　　靳岳重新盖上了被子，闭上双眼，渐渐陷入睡眠。

　　只是，半夜他又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了。

　　也不怪别人。靳岳的睡眠本来就浅，特别容易被什么声音叫醒，这都是在野外写生时养成的敏锐直觉。

　　起初他只是以为是雨势不减反增，但屏息凝神听了几秒钟，才发现这阵声音来源于他身侧那一团鼓起的“茧”。

　　是压抑的呼吸声，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急促了起来。

　　靳岳翻过身，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借着惨白的光亮，他看见于修颜现在紧紧蜷缩成一团，眉头皱得死紧，嘴唇不住地翕动，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
　　他整个额头都被冷汗浸湿了，碎发黏在脸颊鬓角，整张脸也越来越红。

　　“修颜？”靳岳低声叫他。

　　没有反应。甚至于修颜的呼吸更加急促了，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着。

　　靳岳坐起来，伸手握住了于修颜的肩膀。但是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靳岳就愣住了。
　　于修颜的身体一直在小幅度的颤抖。

　　“于修颜。”靳岳又喊了一声他的全名，同时攥着他的肩膀晃了好几下。

　　于修颜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忽隐忽现，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黑本来占的面积就大，这下忽然睁眼，一双眼睛甚至还没有聚焦，里面空茫茫地一片，不知神游到了何方。过了好久，才把目光虚虚放在靳岳脸上。

　　“是我。”靳岳用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是靳岳，你做噩梦了吗？”

　　于修颜的睫毛颤了颤，身体忽然逃离了紧绷的状态，整个人都松脱了下来。他肩膀一垮，缓缓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于修颜道着歉，“我吵到你了。”

　　“没有的事，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声音，是我睡的太浅了。”靳岳翻了个身，看向他的脸，“能不能告诉我你梦到什么了，反应这么大。”

　　于修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想一吐为快，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甚至又把自己缩回了被子里。

　　“好了…不想说就不说了。”靳岳向来懂分寸，也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靠着问就能问出来的。他朝于修颜那边蹭了一点，伸出手，隔着被子慢慢地拍起了于修颜的后背，居然跟哄小孩差不多。

　　于修颜起初身体仍然颤抖、紧绷，但靳岳的手掌似乎是有什么魔力一样，渐渐的，于修颜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

　　“靳岳。”他似乎已经沉浸在梦里，含糊地开口。

　　靳岳轻轻抚着他的肩膀：“…嗯？”

　　“谢谢。”

　　靳岳笑了一声，知道这是已经痊愈的意思，于是收回了手，就着这个距离翻了个身，干脆平躺下来：“睡吧，明天要是不下雨，还得赶路呢。”

　　雨会停吗？

　　雨真的会停吗？

　　他不知道。

　　耳边的呼吸声逐渐均匀，靳岳也很快睡着了。

　　……

　　有人敲门。

　　靳岳伸出一只手，猛地坐了起来，脑子还是一团浆糊，刚才那声他也不确定是不是幻听。

　　不过很快，敲门声就再次响了起来。

　　“您好，打扫房间。”

　　靳岳看了眼手机，才早上六点，也不知道打扫的是哪门子的房间。

　　“不用了。”他抓了把头发，等到外面没了声音又想重新躺回去，不过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一翻身。

　　跟于修颜那双大眼睛打了个照面。

　　他想起来这人离谱到变态的起床时间，忽然就觉得很无力。

　　“你醒啦。”于修颜温吞地张开嘴。

　　靳岳一只手捂住眼睛，很无助地回话：“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窗外的雨不知道是下了一整夜还是停歇后又卷土重来，此刻仍然密密麻麻敲在玻璃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靳岳摸了摸枕边，摁开手机屏幕，又看了眼天气预报。
　　红色暴雨预警。
　　再往下滑了滑，今天、明天、后天，整整三天，每天都有特大暴雨，且降水率为惊人的100%。

　　得，这回是真走不了了。

　　“要出去吃早餐吗，靳岳。”于修颜的声音从身边传过来，他可能也是早起没多久，一句话好像在舌尖转了好几圈才被软乎乎地吐出来，一个名字叫得靳岳的后脖颈莫名有点痒。

　　“再睡会儿也可以，暴雨要下三天，可能会有很深的积水，明后天先不提了，反正今天是走不了了。”

　　于修颜很失落地“哦”了一声。

　　然后光着脚踩到了地上。

　　靳岳眯起眼，看到眼前的桌椅都铺了一层布料，再仔细一看，发现是他昨天晚上洗过的衣服。

　　他好像是忘了拿出来晾就睡着了。

　　“穿拖鞋……”他先教训了一句，“不过麻烦你了，衣服我忘记晾了。”

　　于修颜低头找了一圈，然后跪在地上从电视柜下面那个储物格里找出来了两双一次性拖鞋。

　　他身上的衣服显然也是不合身的，平时站直了看不出问题，但是一弯腰就能看见上衣的下摆被动作带动着挣上去一截，露出纤细的腰和后面两个浅浅的腰窝。

　　靳岳又闭上眼睛，心里知道自己是睡不成回笼觉了。

　　他记得这个旅馆规模还挺大，虽然名字叫旅馆，但是整体跟连锁酒店也没有差太多，昨天晚上坐电梯的时候还在楼层细则上看到有一层是餐厅。

　　“去吃早饭，走不走？”靳岳说。

　　于修颜正在拆一次性拖鞋，还顺带把靳岳的份也带了出来。
　　不过在靳岳的眼里，世界上大多数宾馆的一次性拖鞋设计的都很反人类。即使他在首都一向住的是自己的房子，但外出采风时，每每定不到星级酒店就还要遭受薄如蝉翼的拖鞋折磨。

　　于修颜把脚伸进那个单薄的舱体，沉默地看了半天，然后好像是突然灵光一闪，脱了拖鞋，又钻进浴室里把酒店放在那里的两双拖鞋拿了出来，然后把一次性拖鞋严丝合缝地套进去。

　　自己再次把脚伸了进去。

　　震撼靳岳。
　　他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很愚蠢的人，甚至智商已经高于很多普通人了，但此时此刻也不禁感慨出一句话：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难道是于修颜真的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