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操场》风尘君

57、评理 算数不算数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玉青和邻家的一位小朋友在院前的空地上玩打纸片，俩人本不属于同一个乡，因此玩法和规则是需要边玩边探讨和交流的。
　　说是邻家，其实中间隔有一段距离，只因俞豪房屋近处没有别的人家，所以住在稍远处的人家，也算是邻居。
　　打纸片基本玩法规则如下：玩前要做石头、剪刀和布，输了的一方要先把纸片放在地上，让赢了的一方去打，因为个别人会在第一下就把纸片打过去，所以石头、剪刀和布要尽量赢，而要赢是要靠运气和一些技巧的。一人手中握着一个折叠的纸片，向对方放在地上的纸片甩过去，落在旁边，利用风力把纸片掀翻过来，就算为赢，地上的纸片便归了赢者。
　　玉青的双腿蹲为马步，双手成皆一指禅状，向前推去有收回，推的时候慢，收的时候快。这样反复十几次后，又左右旋转身子，直着的手臂也跟着旋转，从左向右慢，从右向左快。这样旋转了十几次，有深呼吸，呼的时候用嘴，吸的时候用鼻子。此一番操作，可谓做足了准备。
　　他双手举在胸前，又推向腹部，把气收了回来，略一停顿，就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此时，他说身体像泄了些气，刚刚隆起的一点点肌肉也没了，胯部的关节动了动，身子向前略弯，其他关节一动，身子变得柔软，仿佛由僵尸变成了活人。
　　玉青赢了石头、剪刀和布，便说：“小亚，赶快把你的纸片放在地上，我要施展神功了。”
　　小亚先用脚掌把地蹭平，把纸片轻轻地放上去，然后退后一步，等着看玉青的神功。
　　玉青把手中的纸片往地上一摔，落在了小亚的纸片旁边。小亚的纸片只微微一动，没有翻过去。
　　小亚晃着手说：“真是吹牛不上税，这就是你的神功吗？”
　　玉青不服输地说：“邪门儿了，再来，你先打。”
　　小亚先用脚在玉青的纸片旁边铲土，纸片就高出了地面，然后用力将手中的纸片摔下去，落在了被铲平的地方，玉青的纸片翻了过去。小亚弯腰拾起来，装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玉青又拿出一个纸片来，放在了地上，等待小亚去打。
　　小亚仍照先前的方式铲土，然后抖了抖胳膊，把纸片摔了下去，玉青的纸片纹丝未动。
　　玉青从地上拿起自己的纸片，在空中舞动着，似在挥舞一把刀。
　　小亚半仰着身子，说：“快打呀，再不打我就不玩了。”
　　玉青的胳膊向下一甩，纸片与地面发出“啪”的撞击声，这声音虽然不甚大，但是干脆分明。
　　小亚的纸片翻了过去，差点就翻成原来那一面了。
　　玉青也把纸片拾起来，装进自己的兜里。
　　小亚不情愿地把刚刚赢了的纸片拿出来放在地上，说：“快打，再比划天就黑了。”
　　玉青直接把纸片摔了下去，小亚的纸片没有动。小亚拿起自己的纸片去打，玉青的纸片也没有动，但是斜着落在了上面。
　　玉青刚要伸手抽自己的纸片，小亚就挡住了他的胳膊，且说：“不要动我的纸片，你抽你的纸片，我的纸片也就动了。”
　　玉青忙说：“好好好，我不动。”说完，从自己的兜里捏出一个纸片来，身子下蹲，头左歪右歪，然后轻轻扇了下去，小亚的纸片就不紧不慢地翻了过去，似乎他没有多发一分力，也没有少发一分力。
　　小亚先摇头，又点头，说：“居然能这样打，看来你有两下。”
　　这样玩了一段时间，小亚就把兜里的纸片都输给了玉青。玉青握着满把的纸片，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而小亚则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玉青把纸片分在两只手中，把一只手向前一伸，说：“今天还没玩够，怎么能回去呢？咱们再玩，我借给你纸片。”
　　小亚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但眼角处显现出一丝忧郁，所以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
　　玉青说：“借了我多少，你数一数，我今天不向你要，等你有了再还。”
　　小亚朝远处瞥了一眼，又握了握拳头，伸手把纸片接了过来，说：“你可真大方，还给我赢回来的机会。”
　　两人又玩了一段时间，就各自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两个小孩子这样每天玩着，小亚欠玉青的纸片就越来越多了。
　　这天，玉青玩纸片归来，把纸片放入柜子最下层的一个抽屉，锁好，坐在凳子上，喝起了水。
　　裘洛对他说：“以后不要出去玩纸片了，‘玩物丧志’嘛！你当好好琢磨琢磨刀法，我还要利用空闲时间，教你一些理论方面的东西。”
　　玉青放下水杯，说：“是的，徒儿听师傅的话。”
　　第二天，小亚来找玉青，伸出胳膊来，要借纸片，见玉青没有反应，又收了回去。
　　玉青说：“我从此以后不玩打纸片了，你把欠我的九百多个纸片还我吧，零头我不要了，还整九百个就好。”
　　小亚尖叫一声，说：“什么？你让我真还？我是跟你闹着玩的，我不还。”
　　玉青看着前方的玉米地，说：“我不管你玩不玩的，借了总得还吧！”
　　小亚说：“就是把我那些儿童书都折成纸片，也不够九百个呀！”
　　玉青上前抓住小亚的衣袖，说：“不还也得还，你休想赖账，走，找我的武师评理去。”
　　小亚说：“我不去，那武师是你们家雇的，自然向着你说话。”
　　小亚往后缩，玉青把他往前拉，开始时两人僵持不下，但后来小亚的力气渐渐缩小，玉青的力气渐渐加大，小亚便随着玉青往前走，走了一段距离后，便见到了裘洛。
　　玉青把事情的原委向裘洛说着，小亚也会插上几句。
　　裘洛听完，站起身来，略低头静默，说：“我给你俩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哥哥又渴又饿，快要晕过去了，就对他的弟弟说：‘请把你的红豆粥给我喝一碗。’弟弟说：‘除非你用你的大儿子名份来换。’哥哥说：‘我都快死了，还要大儿子名分干什么？’便用大儿子的名分换了一碗红豆汤来喝，伴随着大儿子名分的祝福却归了弟弟。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少年人私下订立的契约是当算数的，并且是不能改变的。”
　　小亚说：“故事是好听，但是是假的。”
　　裘洛说：“故事虽然是假的，但是道理是真的。我们听的不是这个故事本身，而是这个故事背后的道理。你这是玩得起，输不起，要不你不要借，借了你就得还。你们家是在东边呢，还是在西边呢？”
　　小亚用手指了指右边，说：“在东边。”
　　裘洛说：“你若筹不来这九百个纸片，就回去告诉家里人，靠全家的力量，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儿。好了，回家去吧！”
　　小亚转身往家走，且边走边拍自己的裤兜。
　　几日后，小亚提着一个大袋子来找玉青，说：“这是还你的九百个纸片，咱们两清了，但是我说过，我会赢回来的。”说完把袋子扔在了地上。
　　玉青把袋子拾了起来，打开看了看，拿出一叠来，向小亚递了过去，说：“你想赢回去，总要有本吧，这一叠就算是你的本。”
　　小亚接了过去，揣在兜里，转身走了。
　　从这以后，小亚再没有来找玉青玩，每次玉青看到小亚，小亚都迅速躲开，玉青也没有到小亚家里去玩。
　　一年后，小亚来找玉青玩打纸片，看上去一副颇自信的样子，且两个裤兜鼓鼓的。
　　玉青说：“武师的刀法理论课教完了，应该让我玩打纸片了，只是我现在手上没有纸片。”
　　小亚说：“我借给你，其实是把你的还给你，就是去年你给我的那一叠，我这里还有。”说着一只手把一叠纸片递向玉青，另一只手往兜里去掏。
　　玉青把纸片接了过来，手中留下一个，其他全装进了兜里。
　　玉青和小亚遂再度玩起了打纸片，一人一下挥舞着胳膊。二人又缓慢转圈，有时候顺时针转，有时候逆时针转。
　　开始的时候，双方势均力敌，但渐渐玉青有些气喘，甩动手臂也软绵绵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而小亚却越甩越有劲，还不时停下来做个亮肌肉的动作。
　　玉青输完了兜中的纸片，就向小亚去借，有时小亚也主动借给他。他俩玩了一段时间后，约定好第二天再来，就散了。
　　十几日下来，两人也算玩尽兴了，一算账，玉青欠了小亚一千多个纸片。
　　玉青说：“武师又要讲刀法理论课，我不能玩了。”
　　小亚说：“输了就不玩了，这叫什么人嘛！那你给我一千个纸片，我以后就不来找你了。”
　　玉青摊开双臂，说：“我一下子拿不出一千个纸片来呀！”
　　小亚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凶相，说：“找你的武师评理去，走。”
　　玉青说：“走就走。”
　　二人来见裘洛，诉说了最近发生他们之间的事情，然后直直地立着，似乎在等待公工而威严的判决。
　　裘洛说：“要什么纸片子，小孩玩耍还能算数吗？知不知道什么是游戏，游戏能当真吗？不要要了，回家去吧！”
　　小亚转身走了，且把门关上，只是声音有些大。
　　第二天上午，一个胖胖的女人拉着小亚的手走进院来，脸上露着凶狠的表情。
　　胖女人一进门，便指着裘洛问小亚：“这就是那个武师吗？”
　　小亚说：“就是他。”
　　胖女人昂着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说：“你这武师是怎么当的？你又是怎么判断的？去年我儿子输给别人，你就算数，今年我儿子赢了别人，你就不算数。什么时候算数，什么时候不算数？你这有没有个准儿？你的这个法是根据什么立的？”
　　裘洛说：“你别嚷嚷，你一嚷嚷，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去年有过这个事吗？让我想一想，”
　　胖女人叉着腰，说：“那就想，快想。”
　　裘洛举起右手食指，且晃动着，说：“我想起来了，今年小亚赢了玉青，我说算数，去年也是小亚赢了玉青，我也说算数，这不对吗？”
　　胖女人说：“这可是你说的啊！去年谁输谁赢暂且不说，今年我们小亚赢了，就要给我们。我们小亚也不容易，从去年到现在，每天在院里面练习打纸片，不让他在新宅里打，他就跑到老宅里去打，胳膊都甩肿了好几回，如今虽然消肿了，但胳膊还是一只粗、一只细，这看上去也不美观呀！”
　　裘洛把食指收了回去，说：“我刚才搞错了，去年就是玉青赢了小亚，我说不算数，今年还是玉青赢了小亚，我也说不算数，不用你们还了，这还不对吗？”
　　胖女人说：“你咋一会儿一个样呢，你比那孙悟空变得还要快。走，找村长评理去。”说着就上来拉裘洛的衣服。
　　裘洛赶忙往后退了半步，说：“别去找村长了，村长解决不了，还得找乡长，玉青的外公就是乡长。出去转一圈儿，还得回这边来，不如直接去找乡长。但是闹到乡里面，你今天晚上就别想回家了。”
　　胖女人说：“这是官官相护，我到上头告你们去，枪毙你们。”
　　裘洛摆动着双臂，说：“枪毙谁还不知道呢？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何必在口头上去争那个没用的‘理’呢？我是一名武师，又不是法官，别人怎么教我的，我就怎么教别人，至于审案断案、判断是非，那不是我的强项。反过来说，我也是那纣王的兵，开始把戈朝向外边，后来朝向里边，至于什么时候朝向里边，什么时候朝向外边，我自己说了算，他人无权饶舌。”
　　胖女人语气稍缓，说：“不是我较真儿，我是争一个理。”
　　裘洛对玉青说：“把那袋纸片从抽屉里拿出来。”
　　玉青从抽屉里拿出装纸片的袋子来，递给了裘洛。
　　裘洛把袋子递给胖女人，说：“这是原来那袋纸片，跟他们今天输赢的数目也差不多，你拿回去吧，这事就算扯平了。”
　　“这还差不多，”胖女人拉起小亚的手，说，“走，回家，这些纸片子咱拿回去点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