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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安   高二下 ...

  •   高二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和温屿安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在寝室睡同一张床了。

      这其实是个很自然的演变过程。先是某个周末,萧煜和景瑜出去打球,寝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我看电影看到一半说“好冷”,他从隔壁铺扔过来一条毯子,我说“毯子不够暖”,他犹豫了半天说“那你过来和我挤一挤吧”。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床靠着窗,晚上可以看到月亮。我有时候失眠,就会爬上他的床,他也不说什么,默默往里面挪一挪,给我腾出位置。我们躺在黑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到睡着。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看到他还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怎么了?”我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

      “又在乱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路野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啊。”

      他笑了,那个笑很淡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起了几圈涟漪就散了。

      “睡吧。”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微微弓起的脊背,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那时候我已经隐隐感觉到,他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我,有一些伤口还在淌血,只是他藏得太好了。

      但当时我没有追问,因为我觉得,时间会让他慢慢对我敞开的。

      与此同时,我还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文溪。

      文溪在另一所高中,离得不远,我们周末经常约着见面。她是那种和我很合拍的女生,性格大大咧咧,和她在一起很放松。

      因为我和温屿安几乎无话不谈,所以我也经常跟他提起文溪。

      “文溪今天跟我讲了一个超级好笑的事……”

      “文溪说她那个班主任又……”

      “文溪说她这周末想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店……”

      每次我说到文溪的时候,温屿安的反应都很奇怪。

      他先是安静地听完,然后会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见面”或者“你们关系很好吗”,问完之后就不再说话了。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变得格外黏人——不是那种张扬的黏人,而是更加小心翼翼、更加频繁地确认我在看他的那种黏人。

      我以为他是没有安全感,怕我交了新朋友就不理他了。每次我都会摸摸他的头说:“放心,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top1。”

      他会笑,但那个笑有时候看起来有点勉强。

      我一直以为是我想多了。

      直到五月中旬的那个星期。

      周六是文溪的生日。

      我们四个人本来在群里计划着周六出去玩,景瑜兴冲冲地列了一堆地点,萧煜说“随便都行”,温屿安难得主动接了一句“路野舟想去哪里”。

      就在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我发了一句:“这周六我不行,文溪过生日,我得去她那边。”

      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奇怪的、凝滞的安静。我能感觉到屏幕那边的人都在看着这条消息。

      景瑜先回了一句:“哦哦,那行,改天再约。”

      萧煜说:“没事,去吧。”

      过了大概一分钟,温屿安发了一条消息。

      “难道在你心里,我们还比不上别人吗?”

      我以为他又在演戏。我们经常在群里演那种狗血小剧场,什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因为我爱你所以才要离开你”之类的,景瑜和萧煜已经懒得搭理了。

      所以我想都没想,就用那种夸张的语气回了一句:“不允许你这么说她,她可不是什么别人。”

      然后我又加了一个狗头的表情。

      群里没有人回。

      景瑜和萧煜大概真的以为我们在演戏,所以没当回事。温屿安没有回我,我也没多想,以为他下线了。

      那个周六,我去给文溪过了生日,我们玩得很开心,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生日快乐!致我最好的你”。

      点赞的人很多,但没有温屿安。

      我那时候以为他只是没看到。

      周日晚上,我回到学校,兴冲冲地跑去找温屿安。

      他坐在寝室的书桌前,背对着门口。我喊了一声“温屿安”,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我。

      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追上去说:“怎么了?我不在两天想我想疯了?”

      他没说话,走出了寝室。

      我愣在原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一早上,他没有等我,独自去了食堂。

      等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怎么动。我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今天怎么不喊我你就先走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冰一样冷。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那种完全陌生的、疏离的目光。就好像我们是第一天见面,就好像我们之间的一切——那些一起吃的饭、一起唱的歌、一起看的月亮——全都清零了。

      “温屿安?”

      他站起来,端起粥碗,走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给他带的豆沙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出事了。

      一整天,他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我去找他,他就避开。我在走廊里等他,他就绕路走。我在群里发消息,他不回。我让萧煜帮我问问,他去了。

      但还没等到萧煜的回音,我就在书桌里发现了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字写大了会占太多空间。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几行字。

      “路野舟,抱歉。我的存在如果让你感到厌烦了,那我们还是不要做朋友了吧。”

      我看着这几行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厌烦?我什么时候说过厌烦?

      我觉得厌烦?

      我疯了一样地跑去找萧煜,把信给他看。萧煜看完,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路野舟,你知道温屿安为什么不太跟人说话吗?”

      “不知道。”

      萧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内向,他是怕。”

      “怕什么?”

      “怕人。”萧煜说,“他从小就没有安全感。”

      温屿安的母亲怀他的时候,他的父亲出轨了。他的母亲在他三岁时发现了这件事,家里从此变成了战场。吵架、摔东西、冷战、再吵架,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他十岁生日那天,他的父母离婚了。

      两个人都说不要他。

      他被判给了母亲,但母亲只当他不存在。她在外面租了房子,每天自己出去玩乐,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家里。他学会了做饭、洗衣服、自己交水电费,学会了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过年。

      后来是他母亲的闺蜜——也就是萧煜的母亲——看不下去,经常接济他,给他做饭,给他买衣服,送他去学贝斯转移注意,还找了关系把他和萧煜安排在同一个班,让萧煜能照顾他。

      “他妈妈从来没去开过家长会。”萧煜说,“初中三年,每次家长会都是我妈去的。有一次老师让他妈来学校,说他成绩下滑,他妈说‘我不管他,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我听着这些话,手里的信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他怕黑。”萧煜继续说,“但他不会跟任何人说。有一次我跟他一起睡,半夜醒来发现他缩在被子里发抖,一点声音都没有,我陪着他直到天亮,但没有人能一直在他害怕的时候陪着他,于是他慢慢不怕了。他哭也是没有声音的。”

      我想起杏花林里的那个画面——他蹲在地上捡书,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声音。

      “你对他好,他会很珍惜,但也会很害怕。”萧煜看着我,“他会想,你是不是也会像他爸妈一样,有一天突然就不要他了。你对他越好,他就越怕失去。”

      萧煜看了我一眼,说:”他是很没有安全感的人。”萧煜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反复想很多遍。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他不是觉得你在演戏,他是真的以为你在说他烦。”

      “可是我说的是……”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我说的是“不允许你这么说她,她可不是什么别人”——在那个句子里,“她”指的是文溪,但温屿安看到的是——路星野在为一个“不是别人”的人说话,而那个“别人”是谁?

      是他吗?

      他以为我说的是,他不是什么重要的朋友,而是一个“别人”?

      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路星野,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一直以为他在感动,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感动,是不安。

      他在问我: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你是不是迟早有一天也会像别人一样离开我?你是不是现在就在骗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萧煜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什么,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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