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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星光 研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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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一的冬天,Y乐队接到了一次真正的演出邀请。
不是学校晚会,不是livehouse的小型商演,而是一个正式的音乐节——北京“星光音乐节”,一个在圈内有些名气的独立音乐节。主办方联系到景瑜,说是在网易云上听到了我们的EP,很喜欢《杏花微雨》和《北京的冬天》,想邀请我们作为新晋乐队参加音乐节的“新声舞台”。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那天景瑜在群里发了主办方的邀请函截图,配文是一个字:“啊!!!!!!”感叹号的数量足以说明他的激动程度。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萧煜发了一个“?”,我发了一串“啊啊啊啊啊”,温屿安发了句“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景瑜秒回,“我已经跟主办方确认过了,就是这个星光音乐节,12月20号,北京展览馆,新声舞台,开场!”
新声舞台。开场。北京展览馆。
我躺在床上盯着这几个字,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们?那个在高中旧音乐教室里磕磕绊绊排练的乐队?那个在地下停车场里被邻居投诉过三次的乐队?那个EP上传网易云时只指望有一千播放量的乐队?
我们要去北京展览馆演出了?
温屿安是第一个把我们从梦幻拉回现实的人。
“歌单呢?”他在群里问。
景瑜:“??什么歌单?”
“要演几首歌?多长时间?翻唱还是全原创?要不要准备新歌?舞台配置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彩排时间?这些你问了吗?”
群里的热烈气氛突然冷却了。
景瑜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没问这么细。”
“现在问。”温屿安说,“问清楚了我们再讨论。”
我看着这几条消息,忍不住笑了。温屿安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在你兴奋到快要飞起来的时候,稳稳地把你的脚拉回地面。不是泼冷水,是给你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
后来景瑜去问了详细信息,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份演出须知文件。歌单要求四首歌,时长二十分钟,至少两首原创,有彩排时间,舞台有专业的灯光和音响配置。
四首歌,二十分钟,至少一半原创。
我们在群里讨论了一整晚,最后定下了歌单:《杏花微雨》《北京的冬天》《星光》,再加一首《再见》。
距离演出还有一个半月。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回到了高三备考的状态,只不过这次刷的不是五三,是谱子。温屿安每天都泡在排练室里,我有时候去找他,推开门就听到他反复弹一段旋律,弹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休息一下吧。”我说。
“再练一会儿。”他头都没抬。
我走过去,把一瓶水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看我,但他的贝斯声变轻了一些,像是在配合这个安静的、不需要说话的时刻。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高一的那个晚自习,他也是这样低着头写字,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那时候我觉得他像一座孤岛,离所有人的海岸都很远。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孤岛,他只是一直在等一艘船。
而现在,我来了。
演出的前一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我们四个在排练室里做最后的彩排。地下车库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雪,但不知道是谁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屏幕亮着,天气预报显示“大雪,-6℃”。
我们穿着单薄的卫衣在排练室里练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全白了。
景瑜说:“明天就是大日子了。”
萧煜说:“嗯。”
景瑜说:“你说我们会不会紧张到忘词?”
萧煜看了他一眼:“忘词是主唱的事,你一个鼓手忘什么词?”
“我……我可以忘节奏啊!”
“你忘了节奏我们就全乱套了。”
“所以你别忘啊。”景瑜理直气壮地说。
我看着他们拌嘴,看着温屿安安静地站在旁边笑,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从高一的旧音乐教室,到大学的排练室,到地下车库,到北京展览馆。我们走了快六年的路,终于要站在一个真正的舞台上了。
“明天加油。”我说。
“加油。”萧煜说。
“必须的。”景瑜说。
温屿安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我把手放了上去,景瑜和萧煜也放了上来。四只手叠在一起,像是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音乐教室里,我们第一次排练完,也是这样把手叠在一起喊“加油”。
“Y乐队,明天见!”我喊道。
“明天见!”
演出那天,北京展览馆外面排起了长队。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馆演出。后台比我们以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大,化妆间、休息室、调音区,分区明确,设备齐全。我们坐在休息室里,谁都没说话。
景瑜在反复对鼓棒,对了一遍又一遍,其实鼓棒又不会跑掉,但他就是停不下来。萧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手指在空中虚按着和弦,像是在脑海里过一遍指法。温屿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抱着他的贝斯,低着头,睫毛轻轻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我问。
“有一点。”他说。
“我也是。”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大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点点的害怕。
“路野舟。”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元旦晚会上演出吗?”
“记得。你弹贝斯,我唱歌,我忘词了。”
“你唱了一句‘能否让我靠近你’。”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当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很冷静呢,你表情都没变。”
“表情可以假装,心跳假装不了。”他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在舞台上离我只有两步远,但我总觉得她很远。我怕我一伸手,她就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温屿安,我在这里。在舞台上,在舞台下,在你面前,在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在。”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工作人员敲门进来:“Y乐队,准备上场了,五分钟。”
我们四个人站起来。
景瑜深吸了一口气,萧煜活动了一下手指,温屿安把贝斯背带调整了一下,我拿起麦克风,在手里掂了掂。
“走吧。”我说。
舞台上的灯光打在我们身上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只有手机闪光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星海。
不,不是像。那就是一片星海。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温屿安的贝斯声从舞台最深处涌出来,低沉而有力,像心跳,像潮水。景瑜的鼓点紧跟其后,像雷声从天边滚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萧煜的吉他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所有的犹豫和不确定。
我握着麦克风,站在舞台中央,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们是Y乐队。”
台下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扑过来。
第一首歌是《杏花微雨》。
“那天转角的风,吹落了满树的花
你从花雨里走来,带着满身的光
我不敢看你的眼睛,怕你看到我眼底的慌
你是春天来的,而我还留在冬天里……”
唱到副歌的时候,我转头看向温屿安。
他低着头弹贝斯,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和他高中时在窗边看书的样子一模一样。
但和那时候不一样的是,他不再低着头把自己藏起来了。他的身体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贝斯的声音沉稳而明亮,他在发光。
“杏花微雨,你站在那里
什么也不用做,我就已经动了心……”
台下的闪光灯在黑暗中摇曳,像一片真正的星海。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在跟着唱,有人在哭。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但在这一刻,在这首歌里,我们是相通的。
第二首歌是《北京的冬天》。萧煜写的歌,温暖而柔软,像北京的初雪落在手心里。
“北京的冬天没有雪,就没有灵魂
可是有了雪,又想起南方的炉火
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挤在同一节地铁
谁的耳机里,放着同一首歌……”
我唱着唱着,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大一那个冬天,温屿安第一次来我学校看我,我们坐在银杏树下吃烤红薯,他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凉。想起大二那场大雪,我们在操场上摔进雪地里,他红着耳朵说我压到他了。想起考研那两天,他站在校门口等我,满身是雪,像一个不会动的雪人。
北京很冷,但有人让你不冷。
第三首歌是新歌,温屿安写的,叫《星光》。
这首歌我拿到手的时候吓了一跳。温屿安以前的歌都是温柔的、含蓄的、小心翼翼的,像他的人一样。但这首歌不一样。这首歌是炽烈的、张扬的、不顾一切的。
“我需要你暴烈地爱我,像火焰烧尽原野
我需要你坚定地爱我,像群山不肯退却
爱和死亡一样强大,爱和生命一样倔强
我不要春天,不要月亮,不要杏花微雨里的温柔
我要你爱我,爱到一无所有,爱到世界尽头”
唱这首歌的时候,我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歌词有多难唱,是因为我太了解温屿安了。他不是一个会说“我要”的人。他从来都是“我害怕”“我不配”“我不敢”。但在这首歌里,他说了“我要”。
我要你爱我。
爱到一无所有,爱到世界尽头。
他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一个不敢靠近任何人的人,变成了一个敢说“我要”的人?
我转头看他,他也正在看我。灯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星光,有火焰,还有一个我。
唱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舞台上的灯光全灭了。黑暗中只有台下的闪光灯还在亮着,像是真正的星星。
三秒钟的寂静。
然后灯光重新亮起,台下的欢呼声和掌声像火山爆发一样喷薄而出。
“安可!安可!安可!”
有人在喊。
我们四个人站在舞台上,被灯光和掌声包围着,谁都没有动。
景瑜的眼眶红红的,萧煜在低头微笑,温屿安抱着他的贝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
我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把手伸向台下的人群。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的,然后越来越多的手伸过来,想要碰到我伸出的那只手。
我够不到他们,他们也够不到我。
但那又怎样呢。
“谢谢!”我用力喊道,声音在欢呼声里显得很小,但我相信他们听到了,“谢谢你们来听我们唱歌!”
欢呼声更大了。
我站起来,走到温屿安面前。在聚光灯下,在所有陌生人面前,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抽开。
台下的尖叫声差点把北京展览馆的屋顶掀翻。
“最后一首歌,”我举起麦克风,“《再见》。”
不是真的要再见。
是送给过去的,也是送给未来的。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
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哭了。不是默默流泪的那种哭,是鼻子一酸、眼泪哗啦就下来的那种哭。我转过身,把脸埋在温屿安的肩膀上,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和以前一样,干净的、淡淡的。
他的手臂环过来,轻轻地抱住了我。
台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喊“在一起”。
我们没有理会。
在这个舞台上,在这个时刻,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是四个人。
景瑜扔掉了鼓棒,蹲在鼓后面抹眼泪。萧煜把吉他放在一边,站在那里仰着头,不知道是在看灯光还是在忍着眼泪。
我们四个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把我们照得亮得不像话。
六年了。
从高一那个下着雨的九月,到今天。
我们从一个破旧的音乐教室,走到了北京展览馆的舞台。从没人听过我们的名字,到有人在台下跟着我们合唱。从四个各怀心事的少年,到一个真正的乐队。
不,不止是乐队。
是家人。
演出结束后的后台,我们四个坐在休息室里,谁都不想动。工作人员来收设备,经纪人来打招呼,谁谁谁想加微信,我们都机械地应付着。
等所有人都走了,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
景瑜第一个开口:“我饿了。”
萧煜说:“我也是。”
我说:“我也是。”
温屿安没说话,但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们都笑了。
“走,去吃火锅。”景瑜站起来,“今晚我请客。”
“为什么是你请?”我问。
“因为是我联系到的音乐节啊,当然我请。”
“应该AA。”萧煜说。
“我说我请就我请,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你也是学生。”
“我有兼职!”
“我也有。”
“你——萧煜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要跟我杠?”
“我没有跟你杠,我只是觉得应该AA。”
我听着他们拌嘴,笑出了声。温屿安也在笑,笑得很轻,但笑得很真。
走出北京展览馆的时候,雪还在下。
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碎银。我们的脚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四串脚印并排着,歪歪扭扭地往前延伸。
景瑜和萧煜走在前面,不知道因为什么又拌起嘴来。
我和温屿安走在后面。
“路野舟。”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们会毕业,会找工作,可能会很忙,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排练了。”
“嗯。”
“但我们还是会一起唱歌的。可能不是在舞台上,可能就是在某个人的家里,或者在某个地下车库里。但我们还是会一起唱歌的。”
他点了点头。
“温屿安,你后悔吗?”我问他。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在杏花林里撞到了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那双大眼睛里没有眼泪了,只有光,满满的光。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来都不后悔。”
我笑了,伸出手,帮他拂去头发上的雪。
“走吧,去吃火锅。”
“嗯。”
“景瑜说他请客,我们多点一点,把他这个月的兼职钱吃光。”
温屿安笑了,那笑容比路灯还亮。
我们走进了雪里,走进了北京的夜里,走进了还有很多故事要讲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