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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天   考研复 ...

  •   考研复试结束后,一切尘埃落定。

      温屿安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我的学校。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他罕见地在群里发了一个烟花的表情。景瑜说“温屿安你居然会用表情了”,温屿安回了一句“偶尔会用”,景瑜说他“进步了”,温屿安没再回。

      但我知道他有多高兴。

      因为那天晚上他来我学校找我,在校门口等我的时候,我看到他一直在笑。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含蓄的笑,而是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毫不掩饰的笑。我认识他快七年了,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

      “温屿安,你的嘴巴要裂开了。”

      “裂就裂吧。”他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更开心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学校附近的烧烤摊吃东西。他难得地喝了一罐啤酒,喝了两口脸就红了,红得不像话,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路野舟。”

      “嗯。”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课了。”

      “嗯。”

      “一起去食堂。”

      “嗯。”

      “一起去图书馆。”

      “嗯。”

      “一起毕业。”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

      “一起毕业”四个字听起来很简单,但对温屿安来说,它的分量很重。他从十岁起就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一个人毕业,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现在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温屿安,你喝多了。”

      “没有。”他说,但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你脸红了。”

      “那是灯光。”

      “那是你的脸。”

      “灯光的颜色。”

      我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手里的啤酒罐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

      “别喝了,再喝要醉了。”

      “醉了你会送我回去吗?”

      “当然会。”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些痒。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啤酒淡淡的麦芽香。

      “路星野。”

      “嗯。”

      “我觉得我很幸运。”

      “哪里幸运了?”

      “杏花林里撞到你的那一下。”他说,声音含混的,像是快要睡着了,“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九月的北京,秋天来了。

      温屿安正式成为了我的研究生同学。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本科的时候精神了很多。

      “早。”他把咖啡递给我。

      “早。”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他记得我的口味。

      我们并肩走进教学楼,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他走在我的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我的脚步对齐。

      “温屿安,你会不会觉得研究生生活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会很枯燥,但其实……”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好像也还好。”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我捕捉到了。

      研究生的生活确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枯燥。课业压力不小,但因为有他在,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做课题,一起去图书馆。他写论文的速度比我快很多,每次我卡壳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侧过头看我,问一句“哪里不会”。我指给他看,他看一会儿,然后给出一个思路或者建议,逻辑清晰得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

      “你以后应该去当老师。”有一次我对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教人。”

      他想了想,说:“教的人是你才会教,换了别人不一定。”

      “你这是变相夸我聪明?”

      “不是,”他说,“是因为看到你困惑的样子,我就会很努力地想帮你。如果是别人,我可能就没有这个动力。”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温屿安,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低下头躲开,而是看着我,轻声说了一句:“你也好。”

      研一的国庆假期,我们回了一趟高中母校。

      景瑜和萧煜也回去了,我们四个人约好了一起。母校变化不大,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有杏花林比以前茂盛了一些,树冠大了不少,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

      我们去的时候,杏花已经谢完了。九月底,只有满树的绿叶,在秋风中哗啦啦地响。但站在那片杏花林前面的时候,我还是想起了高一那年的九月,细雨蒙蒙,一个红着眼睛的少年从林子里冲出来,撞到了我的行李箱。

      “温屿安,你当时为什么在杏花林里?”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妈那天打电话说她又结婚了。我在电话里说‘恭喜’,挂了电话就跑到这里来了。”

      我没有问他是哭了吗,因为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当时我在想,”他看着那片杏花林,声音很轻,“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了。”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他说,转过头看我,“你撞到了我。你帮我捡书,你跟我说‘不好意思’,你跑得很快。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吵。但我又忍不住想,如果这个人能多吵一会儿就好了。”

      我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一种又酸又暖的东西在涌动,像春天的河水,冰面下暗流汹涌,不声不响,但强大得无法阻挡。

      “温屿安,我以后可以一直吵你。”

      “好。”

      “吵到你烦为止。”

      “不会烦。”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吵了快七年了,还没烦。”

      景瑜在不远处喊我们:“你们两个能不能快点?我们要去音乐教室看看!”

      我们小跑着跟了上去。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后面的老楼里,我们上了三楼,推开门。

      一切都没有变。

      墙上还是那些斑驳的痕迹,窗户还是破了一扇,黑板上的粉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那些旧的桌椅还在,墙角还堆着一些不知道哪个社团留下的杂物。

      我们四个站在这个小小的教室里,谁都没说话。

      就是在这里,我们第一次排练《夜空中最亮的星》。就是在这里,温屿安第一次在我面前弹贝斯。就是在这里,我们从一个想法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个乐队。

      “景瑜,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打鼓的时候把鼓棒甩出去了?”我突然说。

      “你别提了!”

      “甩到哪里了来着?”萧煜问。

      “甩到窗户外面去了。”我说,“他去捡的时候还被楼下的老师骂了一顿。”

      景瑜捂着脸:“为什么你们记得的都是我的黑历史?”

      “因为你的黑历史比较精彩。”萧煜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景瑜假装生气地锤了萧煜一拳,萧煜笑着躲开了。

      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温屿安,忽然觉得时光好像没有走过。

      我们还是那四个少年。一个阳光开朗的主唱,一个安静温柔的贝斯手,一个稳重靠谱的吉他手,一个咋咋呼呼的鼓手。

      我们还是会拌嘴,还是会犯傻,还是会为了要不要接一场演出而争论不休。我们还是会笑,会哭,会在舞台上手牵手鞠躬谢幕。

      但我们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们了。

      我们长大了。我们变得更好了。

      在音乐教室里待了一会儿之后,我们去了操场。

      傍晚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还有一些穿着校服的学生坐在草坪上聊天。他们的校服和我们当年穿的一样,蓝白相间的,丑得很统一。

      我们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学生发呆。

      “你说这些学生里面,会不会也有一个乐队?”景瑜问。

      “有可能。”萧煜说。

      “他们的乐队能坚持多久?”

      “看人。”萧煜说,“遇到对的人,就能坚持很久。”

      我们都沉默了。

      是的,遇到对的人。

      我们四个人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每个人都很厉害,而是因为我们遇到了对的人。如果我没有遇到温屿安,他不会从那个把自己藏起来的少年变成现在这个会弹贝斯、会写歌、会在舞台上发光的人。如果温屿安没有遇到我,他也许还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一个人躲在杏花林里哭。

      但我们遇到了彼此。

      这就是最好的事情。

      太阳慢慢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把整个操场都染成了暖色调。

      “我们唱首歌吧。”我说。

      “在这里?”景瑜左右看了看。

      “又不是在舞台上才唱歌。”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杏花微雨》的第一句。

      景瑜犹豫了两秒,开始用手在膝盖上打拍子。萧煜没有乐器,就跟着轻声哼旋律。温屿安没有贝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唱。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大大的、亮亮的、曾经盛满了眼泪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夕阳的光。

      “杏花微雨,你站在那里
      什么也不用做,我就已经动了心
      杏花微雨,我站在这里
      你什么也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温屿安,遇见你的那天,杏花落了满地。

      从此以后,我的每一个春天,都是为你而来。

      操场上的风很大,把我的声音吹散在风里。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短促。跑道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又远去。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唱着这首歌,而他听着。

      这就够了。

      ---

      ◎尾声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温屿安,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是哪一天。

      他说,是高一九月的一个微雨天,他在杏花林里撞到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孩。

      那一天,树上的杏花落在了雨里。

      而他的春天,从那一天开始了。

      ---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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