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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EP 大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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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上学期,景瑜攒了一个更大的局。
他在我们四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海报——不是真的海报,是他用手机软件做的,背景是火焰特效,上面写着几个大字:“Y乐队北京复出演唱会”。
“什么演唱会?”萧煜秒回。
“就是咱们四个人找个地方弹弹琴唱唱歌,我给它起个酷一点的名字怎么了?”景瑜理直气壮。
“你不去搞营销可惜了。”我说。
“你别说,我们公司——”景瑜发了一半,又撤回了,重新发了一条,“算了,说正事,这个周末有没有空?我朋友那边有个livehouse,说是周末下午闲置,我们可以去用。”
景瑜大三开始在一家音乐工作室兼职,认识了不少圈内人,能借到场地并不奇怪。
周末很快就到了。
那家livehouse在南锣鼓巷附近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舞台不小,灯光设备齐全,调音台是专业的,音响是进口的。我们四个人站在舞台上的时候,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动。
“这也太正式了吧。”萧煜摸了摸面前的麦克风架子。
“又不是没用过好的,艺术节那次不也是专业设备吗?”景瑜说。
“那次是学校里的专业设备,这次是外面livehouse的设备,感觉不一样。”萧煜说。
我转头看温屿安,他正蹲在地上调试他的贝斯效果器,表情专注得像个科学家。
“紧张?”我蹲下来问他。
“没有。”他说,“我在想,我们以前的演出都是在学校里,台下是同学和老师。如果有一天台下是陌生人,他们花钱买票来看我们演出,那会是什么感觉。”
“你想那么远干嘛?”
“不是想得远,”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是我觉得那一天的到来,可能比我想的要快。”
他的话让我愣了一下。我没想过乐队能走多远,对我来说,和温屿安、景瑜、萧煜一起玩音乐本身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至于能不能成名、能不能赚钱,我没认真想过。
但温屿安说了这话之后,我开始想了。
那天下午我们排练了三个小时。我们把以前的老歌重新编了曲,加了新的和弦和节奏型,还试了一首新歌。新歌是萧煜写的,叫《北京的冬天》,旋律很温暖,歌词写的是一群年轻人在异乡打拼的故事。
“北京的冬天没有雪,就没有灵魂
可是有了雪,又想起南方的炉火
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挤在同一节地铁
谁的耳机里,放着同一首歌”
我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景瑜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萧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写歌词了?”
萧煜难得地不好意思了一下:“就是……随便写的。”
“你这随便写得也太好了。”我说,“比温屿安写得好。”
温屿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弹贝斯的手劲大了那么一点点——他在表达不满。
“开玩笑的,”我赶紧补了一句,“你俩风格不同,都好,都好。”
排练结束后,我们没有立刻走。livehouse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摇滚青年,留着长发,穿着皮衣,人很热情,给我们倒了四杯热水,坐下来跟我们聊天。
“你们这水平可以啊,”他说,“玩多久了?”
“从高中开始的,快五年了。”景瑜说。
“五年?那挺长了。有原创吗?”
“有,好几首。”
“录了吗?”
“还没有,”萧煜说,“没有条件。”
老板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做录音的朋友,活儿不错,价格也公道。你们要是想录EP,我可以帮你们牵个线。”
EP。录歌。这两个词砸下来,我们四个都安静了。
录歌?我们?
走出livehouse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南锣鼓巷的灯笼亮起来了,游客来来往往,糖炒栗子的香味飘了满街。我们四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谁也不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EP。
“我想录。”景瑜第一个开口。
“我也想。”萧煜说。
“那就录。”温屿安说。
三个人都看向我。
“当然录啊,”我说,“你们三个都同意了,我还能说不吗?”
景瑜一把搂住我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路野舟!咱们要录歌了!”
“你轻点!我肩膀要断了!”
萧煜在旁边笑,温屿安也笑了,我们四个人站在南锣鼓巷的人流里,笑得像个傻子团伙。
那天晚上,温屿安送我回学校。
北京的夜晚很冷,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围巾分了一半给我,两个人的脖子挤在同一条围巾里,走路的时候要配合对方的步调,不然就会扯到。
“路野舟。”
“嗯。”
“你紧张吗?录EP的事。”
“有一点。”我说,“但更多的是兴奋。”
“我也是。”他说,“以前唱歌,只有你们三个人听。以后可能会有更多人听。”
“害怕吗?”
“不怕。”他想了想,又说,“有一点。但不是害怕别人不喜欢,是害怕别人喜欢。喜欢了就会有期待,有期待就会有失望。”
“你想那么多干嘛?”我笑了,“先把EP录出来再说。”
“嗯。”他说,“录出来再说。”
地铁来了,他松开我的手,走进了车厢。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但我听不到。
地铁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我说的是——明天见。”
我笑了,回了一条:“明天见。”
EP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每个周末都泡在录音棚里。录音棚在朝阳区一个文创园里,不大,但设备很专业。录音师姓马,是个沉默寡言的胖子,对声音的要求极其苛刻,一个音可以让你唱二十遍,一个吉他扫弦可以让你录四十分钟。
“再来一遍,”马老师说,“这次情感再饱满一点。”
“老师,我已经唱了十几遍了。”我嗓子都快哑了。
“你唱累了就去休息,休息好了再来。”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录音间,温屿安递过来一瓶水,拧开瓶盖的那种。
“别急,”他说,“慢慢来。”
“你不急吗?”
“不急,”他说,“反正我在外面等你,多久都等。”
马老师听到这句话,从调音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温屿安一眼,又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但我分明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录歌的过程很累,但很快乐。
看着一首歌从demo变成成品,从粗糙的录音变成精修后的作品,那种成就感是无法形容的。当我们的第一首歌《杏花微雨》在马老师的音箱里播放出来的时候,我们四个人挤在小小的控制室里,谁都没说话。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我听起来觉得不像自己。太干净了,太饱满了,情感太浓烈了,浓烈到我觉得不好意思。
“好听。”温屿安说。
就两个字,但我听得出来他是真心的。
一个月后,EP录完了。四首歌——《杏花微雨》《北京的冬天》《夜空中最亮的星》(翻唱),还有一首景瑜写的歌,叫《兄弟》,写的是我们四个人的故事。
EP没有正式发行,只是上传到了网易云音乐。景瑜用自己的账号发布的,标题写着“Y乐队首张EP,请多关照”。
没有宣传,没有推广,甚至连封面都是我用手机拍的——四个人站在录音棚门口的合照,背景是北京的晚霞,调了个滤镜就算完事。
但上传之后的第一天,播放量破了五千。
“五千!”景瑜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五千播放量!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萧煜问。
“意味着至少有两千五百个人听了我们的歌!”
“……这个数学我也是会算的。”
“我的意思是,”景瑜急了,“有人听!不是我们逼着人家听的,是人家自己搜到、自己点开听的!”
我懂景瑜的意思。从高一那个破旧的音乐教室到今天,我们第一次被“陌生人”听到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在一个山谷里唱了很久的歌,突然有一天发现,山谷外面有人在听。
温屿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给他看播放量的数字,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仔细看了看,然后把手机还给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就这反应?”我不满意。
“嗯。”他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说,“挺好的。”
“就‘挺好的’?”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很高兴。”
我被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气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这次没有躲,任由我揉,低着头吃饭,但我看到他脖子后面红了一片。
嘴上说着“挺好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EP上传后第二周,播放量破了两万。
评论区有人留言说“这首《杏花微雨》让我想起了高中的初恋”,有人说“主唱声音好有辨识度”,有人说“贝斯手好稳,求贝斯手联系方式”,我念给温屿安听的时候,他耳朵红得像过年。
“有人要你联系方式呢,温屿安。”
“不给。”他说。
“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他们。”
“那我的联系方式可以给吗?”
他沉默了两秒,说:“更不行。”
我笑了,把他拉过来抱了一下。他僵了一秒,然后放松下来,下巴搁在我肩窝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是我的。”
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你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