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雪花 大二那 ...
-
大二那年冬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我正好在温屿安的学校里。他的学校在海淀,我的学校也在海淀,坐公交不过四十分钟的路程。大二课少了些,我隔三差五就往他那儿跑,他的室友见了我比见他还熟,一进门就喊“路野舟来了,温屿安你去接一下”,其实我已经站在寝室门口了。
雪是下午开始下的。
当时我和温屿安坐在他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要写一篇古代文学的期末论文,主题是《诗经》中的植物意象,我没什么事,就坐在他对面看闲书。图书馆里暖气很足,热得我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薄毛衣,翻了两页书就开始犯困,下巴搁在手背上,迷迷糊糊地看他。
他写字的样子很好看。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我看得入了神,连手里的书什么时候滑到地上去了都不知道。
书掉在地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脆。温屿安抬起头,看到我的书在地上,弯腰帮我捡了起来,顺手看了我一眼,耳朵就开始红了。
“你看我多久了?”他小声问,把书还给我。
“不久,也就半个小时。”我一点也不心虚。
他把头低下去,假装继续写论文,但我看到他写在纸上的那行字歪了——“《诗经》中三百篇”,那个“百”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被他瞪了一眼。那一眼也没有什么威慑力,因为他耳朵红得太明显了。
下午四点左右,我起身去接水。经过走廊的窗户时,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下雪了。
漫天的大雪,鹅毛一样地往下落,把整个校园都罩在一片白茫茫里。楼下的银杏树还挂着几片黄叶,此刻被雪压得低垂着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一夜之间从秋天跨到了冬天。
我没接水,转身跑回阅览室,压低声音喊他:“温屿安,下雪了!”
他抬起头,先是看我兴奋的表情,然后下意识地看向窗外。他愣了一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笔夹进书页里,站起来开始收东西。
“你不写了?”我问。
“晚上再写。”他说,“先去看雪。”
我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北方的雪和南方不一样,南方下雪是湿冷的,落到地上就化了,像是不肯给面子。北方的雪是干的,蓬蓬松松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棉花上。
我伸出双手去接雪花,接到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六角形,就在掌心化成了一滴水。我不甘心,又接,又化。温屿安站在旁边看我,不说话,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你笑什么?”我扭头看他。
“你像个小孩子。”他说。
“你不觉得雪很神奇吗?同样的水分子,夏天是雨,冬天是雪,一个落下来砸人,一个落下来美得不像话。”
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举到我面前让我看。那片雪花落在他指尖,因为手指凉,没有立刻化掉,我凑近了看,真的看到了六个小小的角,晶莹剔透的,像一件微雕艺术品。
“好看吗?”他问。
“好看。”
“那就多看一会儿。”他说,把手指举得更稳了些。
我们就那样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一片雪花在他指尖慢慢变薄、变透明,最后化成了一滴水珠。整个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但我觉得那几分钟安静得刚刚好。
后来雪越下越大,我们跑到操场上。操场上一片白茫茫的,还没有人踩过,平整得像一面巨大的宣纸。我起了坏心思,趁温屿安不注意,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他扔了过去。
雪球正中他的后背,炸开一团白雾。
他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路野舟!”
“来追我啊!”我笑着跑开了。
他真的追了上来,但跑得不太快,像是怕滑倒。我回头看他,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皱着眉追我的样子又认真又可爱,我跑得更欢了,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他到底没有追上我。不是因为跑不过我,是因为他跑了两步就不跑了——他蹲下来,认认真真地团了一个雪球,等我跑回来的时候精准地扔到了我身上。
“你居然偷袭!”我低头看衣服上的雪渍,又笑又叫。
“你先偷袭我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表情无辜得不像一个刚砸了我的人。
我冲上去,作势要把他推倒在雪地里。他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惯性太大了,连带着我也往前扑了过去。
两个人一起摔进了雪地里。
我趴在他身上,脸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他的头发散在雪地上,黑白分明,睫毛上沾着雪,眼睛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我的脸。
“路野舟……”他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在空中散了大半,显得又轻又远。
“嗯。”
“你压到我了。”
“我知道。”我没动。
他的耳朵在雪地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的嘴唇,凉的。
“好了。”我撑起身体,先站了起来,然后伸手拉他。
他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低着头不说话,但我看到他的嘴角是弯的。
我们在操场边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拍掉椅子上的雪,垫着我的围巾。雪还在下,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雪花落在衣服上的声音——簌簌的,像蚕在吃桑叶。
“温屿安。”
“嗯。”
“你还记得高一那年的元旦晚会吗?”
“记得。”
“那天晚上也下雪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靠了靠。
“那天晚上,”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在雪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靠近你的下一句是什么,你知道吗’。我当时没有回答你,是因为我不敢问。”
“不敢问什么?”
“不敢问你靠近我之后的下一句,是不是离开我。”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仰着脸看雪,雪花落在他脸颊上,瞬间就化了。
“现在呢?”我问,“现在还怕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怕还是会怕的。但我想通了,就算有一天你真的要离开我,至少现在,你在这里。我可以因为怕以后失去而不去拥有,但我更怕因为怕失去而错过了现在。”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以前的温屿安,是那种会因为害怕结局而不敢开始的人。现在他能说出“我宁愿拥有然后失去,也不愿意从不曾拥有”,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温屿安,你长大了。”我说。
“你也是。”他笑了,那个笑很好看,比雪还干净。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整个操场照得亮晃晃的。雪地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但没有人想离开。
我们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手脚冰凉,坐到太阳慢慢西沉,坐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回去吧,”我说,“再坐下去要感冒了。”
“嗯。”
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雪屑。他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我的脚步刚好对齐。
走到他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片银杏叶,叶子已经干了,但颜色还是金黄的,叶脉清晰可见。
“这是你学校那条路上的银杏叶。”他说,“上个月我去找你的时候捡的,觉得好看就留下了。”
我打开瓶盖,凑近闻了闻,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我好像闻到了秋天,闻到了北京的风,闻到了他一个人走在我学校的那条银杏路上、低头捡起这片叶子的样子。
“温屿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没有浪漫,”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就是……看到了,想到了你,就留下了。”
我把瓶子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拍了拍,说:“这是你的定情信物,我要好好收着。”
“上次那封信你说定情信物,上上次那个草稿纸你说是定情信物,上上上次——”
“都是定情信物,”我理直气壮地打断他,“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是。”
他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路野舟。”他说。
“嗯。”
“下次下雪,还一起看。”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我,像一个不会动的雪人,只有围巾的穗子在风里轻轻飘着。
“进去啊!外面冷!”我冲他喊。
他点了点头,但没动。
我又喊:“你不进去我也不进去了!”
他终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进了楼道。
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口袋里有他给我的银杏叶,身上有他砸我的雪化掉后留下的水渍,嘴唇上有他额头凉凉的触感。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大声,笑得路过的人都看我。
但我不管。
北京的第一场雪,我过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回到学校,我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下雪了,和温屿安一起。他摔在雪地里的样子很好看,他红着耳朵的样子很好看,他给我银杏叶的样子最好看。他在宿舍楼下等我的时候,满身都是雪,像一个雪人。我走了之后回头看他,他还在看我。那一刻我想,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写完之后我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还在下雪,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的脸。
温屿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