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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他成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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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含笑默默地跟在李秀莲的身后,走到转角楼梯时,李秀莲才开口说:“那年的那场火真是大,一栋楼被烧得七零八落。”
其实对于那场火灾,许含笑还是有些记忆,毕竟是轰动整个安庆市的大型火灾事件,几天后小区内的各处宣传栏,铺天盖地满是厨房煤气使用的安全提醒,为此张佩霞女士还特意换了燃气灶的软管。
不过当时她的年纪还小,火灾位置距离她家也很远,感受不算太深。只记得老许一个肿瘤科医生,被连夜派去加班救援。
李秀莲说,大致的情况是她后来向当时的消防员打听到的。
火灾发生的时间大概是下午四点。一般这个时间翟佳一的父母还应该一楼的水果店忙生意,本来是可以逃过一劫。结果那天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提前关店回家。
火灾的发生就在一瞬间,剧烈的爆破把整个屋顶炸得稀碎,大片大片的瓦砾顺着墙壁脱落,火蛇顺着缝隙蜿蜒盘旋,刹那间整个屋子被熊熊火焰围绕,接着就是整栋楼。
还是往常放学回家的那条路,翟佳一一路小跑哼着歌,只见远处黑烟弥漫,消防汽笛声穿梭在街头巷尾,他走到小区附近,被一圈圈警戒线拦在外围。
翟佳一的父母都是独子,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在前几年也相继离世。
这世上,他再无亲人。
小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消防员面前,手足无措,后来他报了李秀莲的电话。
之后李秀莲把他接回了家,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因为李秀莲的年纪无法作为监护人对翟佳一进行收养,再后来迫于无奈,李秀莲只得把他送到福利院。
小学六年级的暑假,对于其他小孩来说都是一个惬意放荡的暑假,这个假期没有作业,他们可以和小伙伴玩耍,可以和父母度假,可以肆无忌惮。
可对翟佳一来说,那个暑假像是一个漫长无际的黑夜。
在这个暑假,他的家人都不在了,他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李秀莲告诉他要听院长的话,之后的日子,李秀莲每隔几天就会来看他。
但从那以后,翟佳一的嘴角像是生了一种怪病,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弯成一条弧线。
李秀莲就再也没见他笑过。
暑假过得很快,孩子们都顺利的升入初中。当时兴林学校的旧制是小初一体管理,李秀莲就顺利成章地成为这一年初一新生的班主任,大多数学生都是从兴林小学升入过来,当然这里也包括翟佳一。
两人并肩穿过楼梯,李秀莲拉开办公室的门,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纸杯,接了杯热水递给许含笑:“天气冷了,喝点热水暖暖。”
九月北方的天气已经开始冷起来,许含笑接过热水,说了句“谢谢”。
李秀莲也给自己接了杯热水缓缓喝下,“所以初中三年,我还是翟佳一的班主任。刚入学的时候,他的变化不算太大,只是没以前爱笑。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许含笑问。
纸杯里热气扑在李秀莲的脸上,她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活蹦乱跳的孩子,“大概是我的问题吧,如果我有你一半的细心,事情大概不会发展成这样。”
“作为一个老师,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过于简单,把青春期的孩子想得太过简单,没想过心里的自卑和敏感甚至会改变一个人。”李秀莲的眼神渐渐黯然,像是在扒开伤口袒露一件不愿提及的往事。
“那场火灾几乎烧光了他家的所有家当,而且我了解过他的家庭情况,他父母从前是靠摆摊卖水果为生,这几年才攒了点钱,买了楼下的门店开了家水果店,基本没给小孩留下什么钱。所以我也没考虑那么多,趁着翟佳一不在的时候,和班级同学讲述了他的情况,进行了一次募捐活动,本来是一件好事,结果......”
李秀莲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把事情搞杂了。”
那是一节晚自习,所有学生都在。
翟佳一坐在教室里,李秀莲当着全班拿出一沓包着沉甸甸现金的信封递到他的手里时,他第一反应是有点发懵,紧接着他看到众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种同情和怜悯的目光,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但他懂得感恩,站起身朝着班级的四个方向都深深鞠了一躬,连说了四声谢谢。
之后的一段时间相安无事,可青春期的少年心思极为敏感,大家的施舍像跟鱼刺浅浅扎进他的心里。不过拿到捐款的翟佳一对大家都很感激,班级的值日工作他全都揽下来,因为父母教过他,做人要知恩图报。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出手打了班级里的一个男生。
“那是我第一次骂他。”李秀莲说,“那个男生当时眼眶被他打青了一块,鼻血顺着鼻孔一直在流。”
“他为什么打人?”许含笑握着纸杯听着入神,“该不会是因为他父母吧。”
“我想大概是的,”李秀莲紧闭双眼喝了口水,声音有些颤抖,“可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以为是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看到那个男生鼻青脸肿的样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当时我说。”
“为什么要打人家,你知道那沓信封里的钱,有一多半是人家给你的,让我听听是什么理由值得你把别人打成这样?”
翟佳一嘴巴一张一合,话像是被卡在嗓子眼里,良久才说了一句,“我看他不爽。”
李秀莲听到这个解释,肺快要被气炸了。
把翟佳一劈头盖脸教训一顿后,让他给那个男孩道歉,自己则带那个男孩去医务室简单包扎,好在这件事没有惊动男孩的家长。
一个月后,翟佳一又把那个男孩打了,这次打得更严重,是在校外把人堵在墙角里摁着打。事情闹得严重,男孩的母亲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讨要一个说法。
男孩的母亲说:“李老师,是您之前说班级里有个孩子品学兼优,但父母出意外去世。我想着这孩子挺可怜的,我给了他那么多钱。怕这孩子孤单,还让我家山山主动找他联络感情,结果联络成这样?”
女人大着嗓门在办公室里嚷着,“李老师,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一个说法。”
李秀莲赶紧安抚她的情绪,“医药费,我来赔。”
“就只有医药费?”女人眼神轻蔑,“你看我家山山的眼神,像丢了魂似的。”
李秀莲立马懂了,“精神损失费,我赔。”
听到这,女人眼神才有所缓和,“还有呢?”
还有?
李秀莲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得理不饶人。
“您捐的钱也一并还您。”李秀莲咬牙切齿地说。
女人心满意足后,才带着她的儿子宋子山离开办公室,隔天就转班了。
李秀莲把她辛辛苦苦攒的几个月工资一并转给了宋子山的母亲,不管怎么说,这钱也不能让小孩再还回去。
联想到那天宋子山母亲那副嚣张跋扈的劲儿,她把翟佳一叫过来,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打他?”
翟佳一的回复依旧是:“看他不爽。”
李秀莲气得心脏生疼,又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这件事被宋子山的母亲闹得很大,学校对翟佳一进行通报批评,并给了警告处分。
不过在宋子山转班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打架事件也没再发生。
翟佳一的学习成绩依旧很好,班里的学生虽然没有对他不满,但终归还是有些怕他,再加上通报处分后,李秀莲在学期末把他班长职位换给了别人。
整个寒假相安无事,李秀莲抽空去福利院看过他几次,看上去过得还不错,院长也挺喜欢他的,她算是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下学期翟佳一成绩一路稳升,基本可以排到学校的前几名,考重点高中应该没什么问题。
当李秀莲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当年暑期她接到了一通警局的电话。
翟佳一因为寻衅滋事,被扣在警局,需要监护人带回去。
李秀莲见到翟佳一时,他的嘴角只出了点血,听说对面是个成年男性,被打得挺严重,这会在医院进行包扎。警察说他年纪还小,并且没犯什么大事,对方也没追究,交完罚款就可以走了。
李秀莲补完罚款,感谢了警察同志几句,便带翟佳一离开。
“罚款我之后补给你。”翟佳一伸出左臂擦掉嘴角的血迹。
“不用,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李秀莲语气生硬,掏出包里的面巾纸递到他手里,“这次,又什么打人?”
“看他不爽。”
又是同样的答复,李秀莲觉得自己头上的火气甚至可以盖过这炎热的夏季。
“那你看谁爽?不管你什么原因,下次不准这样。”
翟佳一答应地很好,结果新学期刚过不到一个月,李秀莲又被叫到警局。
听警察说这次的情节更加严重,翟佳一联合几个小混混,隔三差五就朝佳和地产的大牌子上砸臭鸡蛋。
起初地产商并没在意,后来他们几个的恶作剧升级,开始在人家门口的墙壁上泼油漆,写着各种脏话和辱骂,佳和地产那边实在忍不了,才把他们几个抓起来送到警局。
出了警局,李秀莲看到翟佳一和几个小混混勾肩搭背,那几个小混混胳膊上纹着奇形怪状的纹身,头发颜色各式各样。
她想不明白翟佳一为什么成天要和他们混在一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就甘愿和这帮人自甘堕落吗?”
其中一个小混混从身边的垃圾桶里捡起一个瓶子指着李秀莲,“什么叫这帮人,我们怎么了?”
翟佳一靠在小混混身边,抓着他里的瓶子,“华哥,这是我老师,你别打他。”
“行吧,看在捞咱们几个出来的份上,我懒得计较。兄弟们,咱们走。”
华哥招呼招呼着身边的小混混,几个小混混闻声凑在一起,翟佳一却站在李秀莲身边没有动。
华哥看过去,“翟佳一,走啊?”
“强哥,今天就不和你们一起了,我和我老师说点话。”
“行吧,”强哥嘲笑着说,“当你老师的好宝宝吧。”
几个混混搭着肩,前仰后合地离开了。
李秀莲盯着他,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翟佳一什么也没说,最后只丢下了一句“对不起”,只剩李秀莲在风中瑟瑟发抖。
风吹过脸颊,刺入眼眶,一颗眼泪顺着李秀莲的眼角滑落。
同样在风中,泪水在翟佳一的眼眶里打转,他抬起头硬生把眼泪挤了回去。
李老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