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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黄河一泻三 ...

  •   黄河一泻三千里,似策马奔腾注入渤海。
      李白有诗云: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黄河流经途中,哺育了许多散落的村庄。村民们夯土筑台,迎接这条生命之河。
      在新时代洪流的裹挟下,年轻一辈纷纷投身于城市发展。
      杨玉湖已经许久没回到“故乡”了。
      四日前,杨玉湖不顾医生的嘱托,执意出院。
      领班给他打了电话,他的薪资翻了三倍。
      于杨玉湖而言,身体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他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早点还清宰蚺蚺的欠款。
      他的右脚还没跨进亚热酒吧的大门,杨玉华的电话就先打了过来。
      荷莲被医院下病危通知书了。
      杨玉华在电话那端哭得喘不过气,话也断断续续的从嗓子里蹦出来。
      她让杨玉湖回来见“母亲”最后一面。
      杨竖钢一病,便是十几年。
      医生说,能挨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今时今日,奇迹再也不会出现了。
      荷莲咽气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大儿子了。
      大女儿杨玉华在本县当公务员,杨玉风与杨玉茏是龙凤胎,还在念高中。
      临死之前,这三个孩子,都陪在身边。
      只有杨玉湖,他身在外地。
      杨玉湖冷漠的听完杨玉华的请求后,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随后便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血缘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
      杨玉湖再抵触那个家,今日也是要请假回去的。
      “请假?你不知道现在是最缺人的关键时刻吗?每一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你走了,谁来做你的那份工作?你以为,酒吧是你家开的吗?”
      “源哥,但是我父亲已经病危了。我必须回去啊。”
      “只是病危,又不是死了。假给不了哈。赶快去工作,否则我便开了你。”
      金源无所谓地把玩着核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是金云惜的人。
      想到此处,杨玉湖明白自己在亚热酒吧干不下去了。
      “不是你妈死了你不着急。整日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
      “哟,你说什么?敢再给我说一遍吗?信不信我开了你?”
      “你有时间听,我可没时间说。你给不给假?”
      “不给。”
      金源往转椅靠背一躺,翘起二郎腿。被一个暑假工指着鼻子骂,传出去,他的威严何在?
      他要好好替金云惜整治整治眼前不懂事的男孩。
      “好。那我辞职!”
      杨玉湖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行啊。你可别后悔!”
      金源的暴脾气也上来了。他不相信,一个穷苦孩子真会放弃“辛苦”得来的高薪工作。
      “我死都不会后悔!”
      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杨玉湖收不回来,干脆与金源刚到底。
      “好!很好!”
      金源被气得嘴都歪了,“你马上给我滚蛋!”
      杨玉湖的工资卡到手的飞快,他一刻也没耽误,回到宿舍收拾好东西,立刻坐公交去地铁站赶火车了。
      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骄阳似火,郁郁葱葱。
      杨玉湖依靠在窗边,身影弱小可怜又无助。周围的乘客大多嗑着瓜子聊天。
      旁边一位女士伸手把自家煮的鸡蛋递到杨玉湖眼前,用一口杨玉湖听不懂的方言跟他讲话。
      女士听他一直啊啊啊的发出疑问,便打开手机,写下一句话:“小伙子,请你吃。”
      杨玉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摆手拒绝,“谢谢阿姨。我不吃。我不饿。”
      女士皱眉看了他一眼,又把手伸到对面,请对面的大叔吃鸡蛋。
      大叔爽快地接过,两人马上聊得热火朝天。
      杨玉湖安心地闭上眼睛,睡不着也要养养神。
      杨玉湖戴了那么多年的美瞳,没钱用好货,导致他现在眼睛时不时会酸涩流眼泪。
      火车行驶了36个小时才到农村老家的火车站。
      杨玉湖是被列车员叫醒的。
      “到站了?”
      杨玉湖揉了揉酸痛的右眼,自己怎么会睡着了呢。
      “是的。”
      列车员态度极好,看他瘦弱的小身板提着大大小小的六个包,主动帮他拿了行李。
      “谢谢谢谢。”
      久违的善意让杨玉湖急忙道谢,走到出站口他的笑容还未消失。
      正如杨玉湖想的那样,全家没一个来接他的。
      杨玉湖叹息着掏出手机想打车。
      屋漏偏逢连夜雨,手机没电了。
      杨玉湖坐在台阶上,从包里翻出充电宝给手机充电。
      手机开机后,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无一例外都是杨玉华打来的。
      他拨了回去,先得到了杨竖钢的怒骂声。
      “你死哪去了?你姐姐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紧接着,便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哭泣声。杨玉湖听不出究竟是谁在哭。
      “你妈……已经……已经死了。你就是不孝子!白眼狼!你死外面吧!别回来了!”
      “嘟嘟嘟……”
      电话被杨竖钢挂断。
      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哭声像棒槌一下下打在杨玉湖心里。表面看起来毫发无损,实际五脏六腑都被锤烂了。
      死了……
      杨玉湖喃喃自语,又是一重击。
      他无力地瘫在地上,身后的行囊如他一样,孤苦无依。
      杨玉湖从生至今日,哪里得到过母爱?
      他与母亲,可谓是陌生人。
      如今,母亲死了。他还要背负上不孝的骂名。
      好歹给了自己这条烂命。
      手机充满电后,杨玉湖鼓足勇气打车回了“家”。
      “两两蝉声送夕阳,竹阴移绿上藤床。”
      到了“家”,杨玉华、杨玉风、杨玉茏三个兄弟姐妹已经披麻戴孝了。
      杨竖钢看见杨玉湖,就像看见仇人,他的眼睛经历岁月的洗礼,早已浑浊,加上近几日的泪水的灌溉,布满血丝。
      姐妹兄弟的眼睛也都红肿不堪。
      这么一对比,杨玉湖简直太不孝顺了。
      连假哭都未曾。
      杨竖钢揪起杨玉湖的衣服,一巴掌一巴掌扇在杨玉湖的脸上,他怒火攻心,“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妈都死了,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滚!你给我滚!”
      杨竖钢的嗓子骂哑了,杨玉华忙上前拉住他,“玉湖,你先去把孝服穿上吧。”
      “好。”
      杨玉湖机械般点点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这家人留。
      杨玉风撇撇嘴,又扑到杨竖钢怀里假哭了起来。
      累赘终于死了,他可不高兴吗?
      杨玉茏进屋给杨玉湖找了一身合适的孝服。
      “哥,你在外过得好吗?”
      杨玉湖穿完孝服刚要离开,杨玉茏欲言又止,终吐真言。
      杨玉茏纠结的关心,让杨玉湖愣住了。
      没想到,三年没回家,唯有小弟弟还关心自己一句。
      “就那样吧。”
      杨玉湖没有多说什么,隔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除的。
      杨玉茏紧紧跟在杨玉湖身后,杨竖钢再见杨玉湖已经不骂了,只拿眼神恶狠狠地剜他。
      四个孩子跪在棺材前烧纸,杨玉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难受。
      母亲尸首在人间的最后一刻,大恨变成了一滴爱。
      几个叔叔伯伯合力把棺材抬了出去。
      杨竖钢带着杨玉茏与杨玉风一起去了。
      看客散的差不多了,杨玉湖疲惫的坐在沙发上。
      堂屋里暗得很。
      杨竖钢临走时说过不让开灯,嫌浪费钱。
      最后还是杨玉华去开了灯,她凝望着许久不见的杨玉湖,嘴张了张,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了,呆呆傻傻的杨玉湖忽然感觉手机振动起来,他刚掏出来,杨竖钢的骂声就响起。
      “杨玉湖,你还有心情玩手机?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杨玉湖瞪了杨竖钢一眼,起身离开堂屋。
      他走到家门口,手机上是男朋友叶束景发来的消息。
      “你没事吧?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我听说你从酒吧辞职了,要不要我给你找份工作?”
      “我没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不用了,我打算再重新找一份。”
      “那你现在缺不缺钱?缺的话,一定问我要。”
      叶束景给杨玉湖转了一笔1000元的账。
      杨玉湖即刻退还了。
      “我还有存款。”
      杨玉湖附带一个超级可爱的“谢啦”的表情包。
      叶束景回了个“好吧”,两人便匆匆结束了对话。
      杨玉湖离开微信聊天界面,多年不用的QQ忽然弹出了一条消息。
      他点进QQ,发现多了一个新联系人。
      点开新联系人,QQ名是sunny,头像是一朵白云。
      不认识。
      杨玉湖没多想也没在意。
      苏福福见杨玉湖一直不通过好友请求,十万火急地持续按发送。
      闻人柏瑾就坐在他旁边,QQ界面一览无余。酒杯又被他捏碎一个。
      “我决定了。我要追他!”
      “什么?!”
      此言一出,在座皆惊。
      “你要想好啊。”
      苏福福非常怀疑人生,人家杨玉湖摆明了对他没意思嘛。
      反而是丁泽宇激动地抓住闻人柏瑾的胳膊,要是那样的话,他就有机会与金云惜在一起了。
      “我像在儿戏吗?”
      “嗯嗯。”
      苏福福皱眉点头,“你多想想吧。我觉得杨玉湖他不适合你。自卑先不提,他什么优点也没有啊。况且,杨玉湖到现在都没同意我的好友申请呢。我们也联系不上他啊。”
      闻人柏瑾把手上的钻戒取下来丢进红酒里,胸有成竹地吐出四个字。
      “事在人为。”
      杨玉茏抱着骨灰盒一路哭了回来。
      以“家”为圆心,周围布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甚至有些人的嘴角上扬了。他们的目光落在杨玉湖身上,将他狠狠灼伤。
      杨玉湖默默将今日的一切记在心里,他发誓,此生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
      处理好荷莲的丧事,杨玉湖再次踏上去麟威的归途。
      杨玉湖拖着大包小包租了一间地下室。他交完钱,扑在硬挺挺的床上。
      他太累了。
      清风穿过窗户的缝隙,在房间里逗留。
      睫毛轻颤,他微微叹气,掏出手机上招聘软件投简历,也不看工资多少。
      杨玉湖煮了一把面条。
      这种无味的面条,他从小吃到大。
      没钱,哪怕已经吃出心理性厌恶,他照旧咽了下去。
      在等待过程中,杨玉湖去超市买了一堆毛线,没日没夜的编织了各种小动植物的挂件。
      去卖毛线挂件的那天,杨玉湖起得非常早。或者说,他近些日子以来根本睡不着。
      黑眼圈不断加重。
      衬得他老了十岁。
      天气有些秋高气爽了。
      “卖挂件嘞。纯手工制作的毛线挂件。”
      杨玉湖扯着嗓子大喊,姣好的容貌,倒也吸引了几个顾客。
      “怎么卖的呀?”
      “六元一个。十元两个。如果您要的多,还可以更便宜的。”
      杨玉湖见生意来了,眼角也带了些笑意。
      “再便宜点嘛。五块钱一个。同意就买。”
      阿姨拿起一个大象挂件,脸上流露出些许不满,“你看,这毛线很容易被刮坏的。五块钱不少了。在网上买肯定更便宜。我也是看你年纪轻轻就起早贪黑出来摆摊不容易。”
      面前女人的一套套说辞让杨玉湖动摇。转念想起自己的辛苦,杨玉湖又不肯松口。
      “姐姐,五块钱我真的太亏本了。要不然您要两个呀?”
      “可我只需要一个呀。小伙子,做买卖不要太死板了。五块钱卖给我,你怎么可能亏呢?”
      “姐姐,你可以送给其他人啊。六元真的是最低价格了。我也只是求一个温饱。不奢求赚钱的。”
      两人的讨价还价很快吸引了更多人过来。
      “那我不要了。”
      女人忽然生气了,板着脸把挂件扔回摊位。
      杨玉湖急忙抓住女人的手,“姐姐姐姐,我五元卖给你,就当我们交朋友了。”
      女人立刻笑容满面,弯腰把那个大象挂件捡了起来,“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看着微信界面的收款,杨玉湖暗自窃喜。他本来就把价格定在了五元,在摆弄挂件的时候,想起小时候买东西时总是砍价,便故意提高了一元。
      驻足群众见女人把价格打下来一元,也立刻围在小摊前挑选。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一天下来的小钱也能解决杨玉湖三天吃饭问题。尝到甜头的杨玉湖,第二天也收拾东西去摆摊了。
      可今天,幸运女神并没有降临在他身上。
      到了下午三点,杨玉湖才只卖了七个挂件。尽管他卖力地吆喝,来买的人也寥寥无几。
      没人买,在杨玉湖眼中这算不了什么。过分的是,昨日前来买的顾客,今日居然以质量问题为理由要求退钱。
      二人的唇枪舌剑将彼此拖入怒火的深渊。
      “叔叔,我卖给你的时候不是坏的呀。是你自己不小心弄坏了。凭什么要求我给你退钱呢?”
      “我不管,你要么给我换一个新的,要么给我退钱。”
      杨玉湖意识到自己可能遇见了一个无赖。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明明就是你自己弄坏的,我没有责任,更没有义务给你换新的或者是退钱。”
      “你胡说八道!是你的质量有问题。你滥竽充数,以次充好。你要是不给我解决,我就去举报你。”
      “你有证据吗?你这是诬陷!我可以报警的。”
      “那就报警啊。警察来了,我倒是要看看他管不管你卖烂东西!”
      “什么叫我卖烂东西?我看就是你故意弄坏过来讹我的!我一定要报警!”
      “那你赶快报啊,我拦着你报了吗?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所以一直唬人。”
      杨玉湖怒气蹭蹭往上冒,他刚掏出手机,男人又急了,上前争夺他的手机。
      杨玉湖把手机迅速藏在身后,“真报警了,你又不乐意。我看你就是故意来讹我的。”
      吃瓜群众把两人层层围起来,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男人的妻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拽着杨玉湖的裤子开始诋毁他。
      杨玉湖一心与她争辩,丝毫没有注意到闻人柏瑾停在不远处,正向别人打听发生了什么。
      警察来了之后,也只是走了个过场,把夫妻二人劝走了。
      杨玉湖气不过,又无可奈何。
      他气鼓鼓地蹲下身把挂件重新摆齐。不摆不知道,一摆发现被人偷走了六个。
      气极反笑,杨玉湖胡乱把挂件堆在一起,他要换个地方卖。
      秋阳杲杲,一个高大的人影忽然盖在挂件上,杨玉湖头也没抬,“你看中哪个了?十元一个哈。”
      一双修长的手闯进杨玉湖的视野,闻人柏瑾也不说话,用手指点了点离杨玉湖手边最近的一朵玫瑰花,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杨玉湖身上。
      杨玉湖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在对面的人是闻人柏瑾。
      他抓起那朵玫瑰花放进包装袋,动作一气呵成。
      一手收款二维码,一手包装袋。
      他终于愿意抬头。
      目光交汇,闻人柏瑾心跳速度陡然上升,两侧脸颊微微敷上红晕。
      杨玉湖疑惑地望着他,“给你。付款。”
      四个字,杨玉湖太冷淡了。
      闻人柏瑾看见杨玉湖的反应,在心中暗骂。
      杨玉湖,你还是这般冷酷无情!
      不过,我也还是喜欢你……
      “我是闻人柏瑾。”
      他郑重地介绍自己。
      阳光洒在杨玉湖的脸上,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闻人柏瑾。
      “你不认识我了?我们不久之前才见过的。”
      闻人柏瑾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杨玉湖低下头,今日也有些太倒霉了吧。无赖、神经病,搅得他心力交瘁。
      见杨玉湖不作回应,闻人柏瑾接过包装袋,凝望继续收拾挂件的杨玉湖,“这些我都要了。”
      “一万五千。”
      杨玉湖随口开出了天价。
      “行。”
      闻人柏瑾没多想,立刻扫码付款。
      杨玉湖停下手,他再次抬头直视闻人柏瑾,警惕地开口:“你到底要干嘛?”
      “追你。”
      “什么?”
      杨玉湖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呢。他摇头嗤笑一声,闻人柏瑾则又重复了一遍。
      “追你。”
      “你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还是闲的没事干拿我寻开心?”
      杨玉湖明显不相信闻人柏瑾的话,就算闻人柏瑾高中喜欢自己,但经过时间的磨砺,波涛汹涌的激情早该一去不复返了。
      他下意识觉得闻人柏瑾是来搞事情的。
      “我认真的。”
      “我有男朋友了。”
      “我不介意。”
      “神经病。”
      杨玉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你脑子进水了?”
      闻人柏瑾摇摇头,这种事情确实搁谁身上都难以置信。
      “那你就是受刺激了。”
      杨玉湖太清楚闻人柏瑾的那个小团体的伎俩。
      闻人柏瑾久久注视着杨玉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杨玉湖把挂件全部打包好递给闻人柏瑾,“我真求求你们了,别来打扰我了。我们互相眼不见心不烦多好啊。”
      “我认真的。我没骗你。今天我们就可以在一起。”
      闻人柏瑾拿出一张黑卡在杨玉湖眼前晃了晃。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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