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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淮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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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南紧忙将那人扶起,叮嘱道:“回去之后务必注意隔离,千万别让孩子随意出门走动。”
那妇人听后连忙点头,感激涕零:“是,多谢沈大夫。您今日的大恩大德,我一定铭记在心。”说罢,她转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快,谢谢沈大夫。”
沈淮南瞥见窗外天色已近昏暗,便道:“天快黑了,快些回去吧。”
那妇人急忙应下,千恩万谢道:“您救了我孩子的命,往后只要沈先生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言罢,便趁着逐渐擦黑的夜色,缓步走出了药铺。
沈淮南望着那妇人远去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张铮驿忽然俯身,压低嗓音在他耳畔低语。灼烫的呼吸喷洒在沈淮南的脖颈处,带着几分戏谑:“你倒是把好事做尽了……怎么?喜欢有夫之妇啊?”
这话落在沈淮南耳中,只觉阴阳怪气。他转过头,冷声道:“我与那妇人清清白白,我和她怎样,又与你何干系?要耍威风,别连累旁人跟着吃苦受累。若是嫌这里碍眼,还请去别处,我们这药铺可不欢迎您。”虽是敬语,却听不出半点尊敬。
张铮驿似乎心情十分愉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道:“明日就是海滩路开放的时间,有空的话……就和我一起吧。”说罢,便一脚踏出了药铺的门坎。
沈淮南闻言,脱口而出:“不……”
话音未落,就见张铮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段誉也在……”
那个“必”字,就这么被沈淮南生生在舌尖转了个弯,咽了回去。
他声音淡淡的,道:“嗯……”
张铮驿听到这如小猫低喘般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沈淮南瞧见张铮驿脸上的神情,只觉得十分不真切,心道:“笑?!他刚刚是在笑我吗?!简直是该死!”
时间悄然流逝。
深夜里,沈淮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已经换了三次方向,可后颈那块始终硌得慌。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下,沉闷地滚进屋里,又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他盯着帐顶的暗影,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铮驿凑近自己说话时喷洒下的热气。他情不自禁地抬手轻抚了一下脖颈,不知怎的,竟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境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失重感。
1948年,南靖县繁华的街道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与锣鼓喧天交织在一起,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然而,这喧闹的人声与不远处人迹罕至的戏院,却仿佛将他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笼之中。
商业大街上,行人多身着笔挺的西装或时髦的洋装,沈淮南那一身旧式长衫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一群刚结束学业的学生从南靖校门口涌出,与他擦肩而过。
“淮南?你怎么了?”一旁的王玉洁见沈淮南盯着那群学生发呆,迟迟没有回应,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里面有你认识的朋友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吃坏肚子了吗?”
说罢,她探手轻贴在沈淮南的额头上。王玉洁手心冰凉,触在沈淮南的额头上,激得他猛地打了个趔趄:“嗯……”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继母,是父亲在他生母过世后新接进门的夫人。虽说是继母,但她从未苛待过自己,只是总执拗地想让自己学会她的拿手绝活——唱戏。
王玉洁见沈淮南神色恍惚,不欲多说,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说道:“走吧,陪我去趟梧桐寺。你父亲和祖母近来身体一直不好,我们一起去祈福吧。”
近几日,沈肆和祖母确实病得蹊跷,请了好几位中西医大夫都说要静养,可病情非但不减,反而愈发严重,不见丝毫好转。这也导致平日里从不信妖鬼蛇神的继母,如今也开始求神拜佛,每日吟经诵符。如今得了空,又听说南靖县外的梧桐寺十分灵验,便急着要去。
几番波折,终于到了梧桐寺。说是寺庙,倒不如说是一间被参天梧桐枝桠死死遮掩住的破旧瓦舍。阴郁的树影下,梧桐树的枝桠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写满心愿的红色缎带,在风中诡异地摇曳着。
沈淮南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四周都是飘挂在梧桐树枝桠的祈福红缎。那些红色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廊柱蜿蜒爬行,最终汇聚成无数条写满心愿的缎带,在风中无声地狂舞。
他想往前走,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回廊的尽头,隐约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是谁?
他想开口喊,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缓缓抬起手,指尖勾住了一条垂落的红缎——
“呼——”
沈淮南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是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他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上来一样,贪婪地呼吸着药铺里苦涩的药香。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三下,沉闷地滚进屋里。
沈淮南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何时,细密的冷汗已经沁透了额发,正顺着眉骨缓缓滑落。
他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可梦境里那个模糊身影的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有那条红缎收紧时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沈淮南死死盯着帐顶,再也不敢闭上眼。
胸腔里那颗心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茶早就凉透了,入口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把钝刀子刮过食道,却奇异地压住了胸口那团翻涌的恐惧。
他想起继母王玉洁早上端来的那碗药,汤色太浓了,浓得不像……
不像什么?
他猛地掐断自己的思绪,不敢再往下想。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像是沉进了温水里,四肢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溶解。
可每当他快要滑入那片混沌时,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和嘴里挥之不去的茶苦,就会像一道闪电,将他狠狠拽回清醒的深渊。
他就这么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冰冷的茶杯,听着更夫的梆子声从四下敲到五下,又从五下敲到六下。
窗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黑,慢慢褪成灰蓝,再一点点泛起鱼肚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药柜上,他才像是终于从那场未完成的噩梦中彻底挣脱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快步走下了木制楼梯。只是刚握住楼梯扶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推开药铺厚重的木门,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身上最后一丝黏腻的冷汗。
沈淮南的目光在触及门外那辆黑色轿车时,猛地顿住了。
车身漆黑如墨,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头沉默蛰伏的兽,静静地停在药铺门口。
张铮驿正倚在车门旁,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银质打火机。听见动静,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薄薄的晨雾,精准地落在了沈淮南身上。
沈淮南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淡声开口道:“……这么早?”
话音落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沙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竟少了往日的刺。
张铮驿挑了挑眉,像是十分惊讶沈淮南难得心情好,没有顶撞自己。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没拆穿,只是淡淡道:“来接你。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去海滩路?”
沈淮南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明明想说“不必”,可身体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迈下了台阶,走向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须臾才道:“嗯……”
直到拉开车门坐进去,鼻尖萦绕上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气息,那股莫名的安全感才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