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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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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古戏台的飞檐,残阳似碎金,细细密密地洒在朱红雕花栏杆上。晚风卷着巷尾淡淡的槐花香,轻轻拂过台下攒动的人影。
四下人声嘈杂,邻里闲谈的低语、孩童嬉闹的脆响、老蒲扇摇晃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将这烟火气烘托得融融暖暖。
忽而,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门外缓步传来。来人正是身着一身大氅的张铮驿。
他隔着层层错落的人影抬眼,周遭所有的喧嚣,在望见戏台的那一刻,尽数淡了下去。人群见此一幕,心知有变,连忙涌出了戏院。
沈淮南似有察觉,目光越过台下四散而逃的人群,落在了来人身上。他歪了歪头,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抿了抿,却依旧奉行着这场戏。
台上灯光明亮暖软,将方寸戏台衬得恍如隔世。
沈淮南一身素白戏衣,水袖如云,腰肢轻旋,衣边浅淡的绣纹随动作缓缓流转。眉黛轻描,胭脂薄敷,眉眼间浸着红楼梦里黛玉的凄婉愁绪,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满是哀婉缠绵。
丝竹管弦幽幽响起,黄梅戏软糯婉转的调子缓缓漾开。
他启唇开唱,嗓音清润凄柔,没有激昂高亢,只如寒泉淌过青石,声声含愁。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唱腔婉转低回,尾音轻轻拖长,带着落花飘零的怅惘。水袖缓缓扬起,似挽住漫天零落飞花,眼波濛濛,盛满一腔孤愁。台步细碎轻挪,身形微微垂落,声声唱尽落花漂泊无依的悲戚。
又听他续唱,声调沉了几分,带着宁为玉碎的倔强:
“质本洁来还洁去,一身清白回故园。”
一字一句咬得清透,悲戚之中藏着傲骨,婉转唱腔绕着戏台的梁木久久盘旋。抬手拂过虚渺的落花,垂眸时眼尾似凝着浅浅泪光,将黛玉葬花的孤高与悲恸演得入木三分。
台下的张铮驿轻抬手掌,凝神望向台上那抹单薄摇曳的身影,赞道:“唱得好听!”
晚风穿过戏台立柱,撩动了沈淮南额前的碎发,他却浑然不觉。台下的张铮驿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台上之人身上。
咫尺戏台,演尽红楼悲欢。台上人唱落花哀歌,情寄戏中;台下人立于烟火尘世,满心怅然,静静凝望。丝竹悠悠不绝,戏音婉转,暮色沉沉落满戏台,一曲戏终了。
沈淮南唱完戏后,转身走进了戏台后的红色帷幕。台下的张铮驿只觉耳边依旧环绕着那凄柔的唱腔,久久不散。
须臾,沈淮南换上了一身米白色长衫,快步朝戏院外走去。张铮驿看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身影,脸上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沈淮南丝毫没有察觉到,张铮驿已悄然走到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忽而,窗外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在这烟雨江南处,雨幕显得格外阴郁。
在这朦胧的雨幕中,两道修长的身影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仿佛一眼万年。
张铮驿抬手扣住沈淮南纤细修长的手腕,顺势将他扛在了肩上。
“张铮驿!我劝你最好不要惹我!快放我下来!”沈淮南在张铮驿宽阔的肩上不停地拍打。
张铮驿无动于衷。两人的衣服都被雨淋得紧贴在身上,回到房内,沈淮南被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张铮驿看着床上无能狂怒的人,冷声道:“别动!别嚷!否则我就不确定你的妹妹还能不能活着了!”说着,他将枪口紧紧贴在了沈淮南的太阳穴上。
沈淮南的眼神直直望向张铮驿的眼睛,语气淡漠:“你以为我会在意吗?”
话音未落,只见他指尖射出一根银针,直直刺向张铮驿的脖颈。
张铮驿脖颈一痛,抬眼望向沈淮南,抬手将银针从脖颈处生生拔下,扔在地毯上。身上一时无力,倒向床榻。沈淮南身形一闪,躲开了倒向自己的人,轻声道:“对不起,等我报完仇后,我会谢罪的……”
张铮驿看着走向门外的人,头偏向一边,彻底昏了过去。
沈淮南撑着伞,跑出了南宫会馆。
下了小雨的街巷,路上泥泞不堪。沈淮南一路疾行,走进了都督府。
堂屋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跪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虔诚地祈祷作揖。
“来了。”此人正是黄蔺彰。
沈淮南见有个小厮上前将老者搀扶起来,黄蔺彰顺势起身。二人来到沙发落座,很快便有下人上前奉茶。
须臾,黄蔺彰拿起桌案上的烟盒,点燃了一支烟。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味道弥漫开来,沈淮南皱了皱眉,打破了这冰面般的沉默,道:“黄都督,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做好准备的事就不会再改变了。”
黄蔺彰从层层的烟雾中,自下而上望向沈淮南的脸,轻蔑一笑:“你倒是一身硬骨头,可……之前你提到的事,我可没说过要帮你啊……”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沈淮南看着吞吐着烟雾的人,试探道:“澈阳苑?”
黄蔺彰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团没有意义的空气。直到对方话音落下,他才如梦初醒般垂下眼睫,将燃了一半的纸烟送到唇边,重重地吸了一口。
再抬起头时,一口浑浊的烟雾已经毫不留情地吐在了那人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将最后一点体面也隔绝开来。
黄蔺彰将烟掐灭,看向一边的小厮。小厮立马会意,走出了堂屋,至此堂屋只剩下两人。
黄蔺彰开始仔细端详面前这个人:“你威胁我?”
沈淮南从手中拿出一封信,道:“哪里,哪里,比起黄都督不值一提。”说着,两指捻起一枚棋子,轻轻放在了棋局上。
黄蔺彰看着棋局已败,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呼出一口气:“你到底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沈淮南似是十分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不对,应该是都督想让结局怎样。都督才是具有决定权的人……不是吗?”
……
张铮驿躺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醒来。看着窗外依旧下着的雨,他大骂了一声。目光扫过床榻边,拾起一枚掉落的兰花纹样玉佩,玉佩通体莹润光滑。
小厮听到张铮驿的声音匆匆跑来,自觉道:“沈先生他去了都督府,奴婢没能拦住他。”说着便低下了头。
张铮驿捏了捏眉心,半晌才道:“算了,你先下去吧。”
小厮见张铮驿没有问责自己,便退出了房门。张铮驿穿上大衣,跑出南宫府,坐上了车,只留汽车尾气在雨幕里渐渐消散。
……
都督府内,气氛剑拔弩张。
黄蔺彰虎视眈眈地看着沈淮南:“来我的地盘上威胁我,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
话音刚落,身着制服的人便将沈淮南团团围在了堂厅中央。
黄蔺彰轻蔑道:“在这南靖这块地上和我谈条件?!简直是自不量力!君子有成人之美,这回我就好好地当一回君子,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你所谓的‘澈阳苑’就可以拿捏我?”
说着,他便向沈淮南的方向步步紧逼。沈淮南只觉下巴被粗糙的皮肤刮得生疼,下意识地将那只作乱的手拍开,反手用银丝制住了黄蔺彰的脖颈:“不想死就别动!否则……”
黄蔺彰的一阵笑声打断了沈淮南的后话,但丝毫不减弱气势:“你跑不了了,这都督府上下都被我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你现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凶多吉少。”
“哦?是吗?”
一道声音从堂厅门外缓步传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张铮驿走了进来,大衣毛领上还带着细密的雨珠,显然是冒着雨急匆匆赶来的。
黄蔺彰看着走进来的人,道:“看来今天还真是‘好日子’啊,大家都来我都督府撒野了。你别忘了,这里可是我作主。”
张铮驿却满是不屑:“我看你是年纪大了,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形势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黄蔺彰的心头。他刚想发怒,却想起自己的命还在沈淮南手里。
这时,一身着嫩绿色旗袍的美艳女子出声劝和:“哎呀!大家都消消气嘛!都是朋友,别闹得这么僵硬嘛!”
说着,她用温热的掌心覆在沈淮南的手上,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黄蔺彰,莞尔道:“老爷~你不是为沈公子准备了厚礼吗?快拿出来吧!”
黄蔺彰见有人解围,也就顺着姜瑶的话继续说道:“对,对,对!来啊!快把我为沈公子准备的天山雪莲拿出来!还不快去!”
姜瑶也顺势将沈淮南死死勒住黄蔺彰的银丝移开,娇声道:“我家老爷也是因为前阵子南靖城内那些恐怖暴乱弄得焦头烂额,所以说话重了些,其实老爷他没有恶意的。”说着还娇嗔地用指尖戳了戳黄蔺彰的胸膛,又道:“说到底,你们不都是为了让这南靖城内的安危嘛!”
黄蔺彰很快得到了新鲜的空气,原来胀成猪肝色的脸也回了血色,连忙转移话题:“是啊!我们不如好好聊聊这件事,刚才的事就当是个意外啊!意外!”说罢,便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张铮驿。
张铮驿只是向领头的人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先下去吧。”
“是。”
张铮驿从烟盒里点燃了一支烟,丝毫不留情面道:“我和你可能没什么好聊的。”说罢,便不顾黄蔺彰铁青的脸和姜瑶愕然的目光,牵起了沈淮南的手,径直走出了都督府。
走出门后,他将沈淮南从打开的车门摔了进去,怒道:“你胆子还真是不小啊!要不是我,你今天可能连命都不保!你现在膀硬了,想要试试能不能飞起来啦?!”
说着,他便将手中的烟扔出了车窗外。
“是,你清高!你厉害!你骨头硬!现在连你自己的命都可以不管不顾了?!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你现在连命都是我的!凭什么!凭什么你的骨头还是这么硬!就是不愿意低头看看我!”
说着,他便吻了上去。
沈淮南一把将眼前的人推开——“啪!”
张铮驿的头偏向一边,须臾用舌头顶了顶被扇了的腮帮。他深吸一口气,一脚油门驶向了南宫府,将沈淮南从车座上拽出来,单手抱起。
“你快放我下来!”沈淮南说着,又怕张铮驿真的会把自己摔下来,就用手环住了张铮驿的脖颈。沈淮南只觉怀中的人有些微微发抖,脸上气愤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将沈淮南放在床榻上后,张铮驿便走出了房门。
沈淮南听到门外逐渐走远的脚步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条:
「暂未发现线索,可能被人销毁或被人贴身保管。在库房内找到了几处房契和地契,且都在每个省县都有分布。如有新消息,我会在城西的梧桐寺方丈手中。切勿私自行动,愿君安。」
沈淮南看完最后一个字,便毫不犹豫地将纸条燃烧成了灰烬。
……
就这样,两人冷战了好几天。这几日又因药材铺子忙,沈淮南也没顾得上回到南宫府,也就在药材铺子这儿将就着铺了张茅草垫以供休憩。
铺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柜台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一阵慌乱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沈大夫!快救救我家孩子!”
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妇人走了进来,看到正在整理药材的沈淮南,一把将那孩子拉到了他身前。
沈淮南看到那孩子,问道:“他近几日可有什么症状?”
那人道:“前半日尚是轻咳、面颊潮红,我只道是寻常风寒。不过一昼夜,病情急转直下……”
那小孩双颊烧得赤红,冷汗浸透额前碎发,身子仍不住寒战。咳声阵阵,每一次咳喘都扯得肩头剧烈耸动。他用手捂在唇间,待移开,手心上晕开点点血痕。唇瓣失尽血色,泛出骇人的乌青,鼻翼频频扇动,呼吸粗重急促,眼神涣散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