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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祖姓白,涂山氏,夏姓山,名文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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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几乎未眠,阳安仁已经是疲惫不堪。昨夜在白府用过晚食,阳安仁踱步回靖祟府牵了马回家,这时才能骑马去府中。阳安仁家在西明门外永安里坊,离靖祟府五里远,再往西就是洛邑大市,俗称西市。族中亲友多住朔方周边,因此洛邑只他一个人住。
出了坊门,他才翻身上马。上到御道,见到昭玄寺塔,他又思索起来。老师显得很怕“他们”,或者说,与“他们”扯上关系。可自己偏偏似乎无法摆脱这关系,也难以求助或报官。或者说,真要报官,也是自己任职的靖祟府处理。“我们以后会常见的。”那白狐的话此刻像索命冤魂一样在耳畔反复。阳安仁此刻只有迷茫。如果是在现实里,他自恃武艺,与他们拼了就是,拼不过就跑,或者也就是一死。可是现在他有如掉入了不可知、不可摸的陷阱。也许有可能,白狐与所谓的太初和无上天尊也不是一伙的?见她看天的眼神,似乎对双日同辉早有期待,却不知道血月。不过,在阳安仁看来,这两副场景一样诡异。
进到靖祟府正堂,已聚了十来个人,本府长官靖祟将军裴叔度坐上首,手里端着茶盏:“都到了。上月归仁里查有邪祟,北都尉带人去镇了几场,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越闹越凶。现在请了王畿屯卫明日下午一同剿祟,本府能披甲的,都列队中。今天有什么物件都备足了,再操练一番军阵。”
说罢,在场都尉、校尉均应。白榆之拿出一份呈文与众人递看,每人读罢皆神色凝重。
阳安仁接过呈文,站立阅读:
“靖祟府为西市祟情乞发中军协剿事呈……今已连发三夜,形影愈多,疑有暝骸,查探不能辨……本府厉禁士仅六十人,且顷刻难聚……特呈请太尉府钧裁:乞发京畿屯卫一部,步骑合计二百人,本月八日申时正与本府合兵。本府不采安行、贮形、申冤、镇封等法,唯以兵戈击灭为要……”
难怪在场竟无一人说话,靖祟府将鬼祟分为幽罔、厉慝、暝骸三类,祝由博士教说幽罔只是未入冥途的魂魄,通常引导安行即可。厉慝则多因大凶而聚,伸冤、镇封也可以解决,不得已时击杀也并不算难事。然而暝骸则是本朝官方无法解释的一类,民间通称的厉鬼、妖怪多属暝骸,极其凶恶。入靖祟府一年,阳安仁在王畿还未亲历暝骸。阳安仁想起白狐所说宫城事情,更是觉得蹊跷。
“近年无大兵,冤狱也几不曾闻,中原风雨尚好,下官不明……”阳安仁说道。
“这也是我等请中军协击的理由其一,此事疑点颇多,祝由博士也无法勘明其中道理,不及与你们细说了。不过,唯暝骸不受常理所束,你日后查案多了,心中就有数了。”北都尉尉迟刚说道。
“阳校尉来我府是初阵,凡事小心些,不然我等如何向你族中交代?”同为厉禁校尉,但年长许多的慕容积笑道。
“小子在北地常练骑射,定不教慕容大人为难。”阳安仁赔笑道。
“明日我有差遣,令秉义去了,暂不用参与了。”白榆之说道。
阳安仁心想,白狐说的是宫城,正好可上昭玄寺塔俯瞰查探。西市明日将有数百军士,也不少他一个。
出了靖祟府,阳安仁与崔玄度、卢奉先一同骑行,两人都是夏人高门,阳安仁因母亲出身缘故,也能与他们说得上话,在府中因此常走动。
“不知道倒了什么霉,原先来靖祟府也就是图个名头,想着王畿能有什么邪祟,至多理理公文罢了。”崔玄度说道。
“也许没那么严重,又调了中军,轮不到我们上阵。”卢奉先说,“就是真要动刀枪了,崔兄这身横肉,罗刹也伤不得。”
“你要说我上过战阵的父祖,还有几分可信。可我这都是空长的肥肉。”崔玄度又说。
“崔兄,卢兄,你们长我几岁,平日多有照顾。小弟说些得罪的话,这次恐怕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凡事还是量己之力而行。寻个借口逃了,他日另想法子,才是智者所为。”阳安仁说。
“你是知道什么内情?”卢奉先问,一副恍然大悟我懂你的样子,“难怪,我还以为真的另有差遣。”
“只是凭北地经验。”阳安仁旋即开始胡说,“阿干常与我说,其一,战于战前,不战于中。这次将军未探查分明面对之敌,就贸然引兵。况且上月镇压未果,反倒愈演愈烈,可见坊内情况每日不同。其次,两军交兵,战阵最要。本府与屯卫合兵,却因事态紧急没有操练,犯了兵家大忌。有这二条,恐怕明日危矣。”见二人不语,阳安仁又说,“他人没法脱身也罢了,可崔兄、卢兄万没有理由以身犯险。”
三人都是世家子弟,这个年纪不过挂个虚职,没有抢夺军功的道理,这番话因此有些可信,两人因此犯了难。
“我父兄一向看我不起的……”崔玄度说,“要是跑了,我还不如直接死了。”
“我家中倒没有那么为难,可大事请托,总归是不好的。今天就不饮酒了,我们各回家中筹谋吧。”卢奉先说。
阳安仁说完,随即招呼二人离去,心中期盼二人慎重考虑。
又是铺设了白石板的阶梯,又是繁复的“烈焰葵花”纹章。他叹了一口气,拾级而上,那九尾白狐没有在顶楼,却在这一层端看着石柱,应是听得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之前来,怎么没说这柱表在这里?”白狐问道。
“见过娘子。”阳安仁拱手道,“上回心里慌,没闲时去留意。”
“这么客气,又发什么瘟?”白狐问道,“你读得懂吗?这上面写了什么?”
阳安仁努力上前想读柱表,但白狐丝毫没有挪地的意思,自己又不便与她太近,只得伸脖子张望。
“真怪,我应读不懂的,但是我读得懂。”白狐没在意他,顾自说着。
阳安仁已经习惯白狐不着调的说话风格,只当她又在嘲讽自己,或者是炫耀,于是说:“那请娘子说与我听。”
“这是泉先氏和有夏氏的上古盟约,不知道怎么扔在这个地方。”白狐说。
“写了什么?”阳安仁问。
“维夏受命,奄有九有。东海之表,泉先是守。
泉先君诏:夏德在火,我德在水。水火相济,乃成天下。尔等事夏,如事我躬。毋以水远而违其命,毋以海深而轻其约。
夏使浮海至于珠渊。公泉先君率三城之众盟。誓曰:有夏不夺泉先之渊,泉先不犯有夏之疆。有夏不征泉先之珠,泉先不图有夏之粟。夏有师旅,泉先舰出为翼。泉先饥馑,夏人廪发为济。岁一往来,海波不兴。世世不绝,此誓是凭。
誓毕,夏使以铜盘歃血,泉先君以珠母盛海。血与海合,倾于柱下。”
“这定是《珠渊血盟》柱表,年代久远,现在无人关心了。先夏真是有德之治,九裔来朝,万国归宁。”阳安仁感慨道。
“有德之治,该让九裔各返故乡,各祀先祖。凭着强甲利箭混一四海,如何能算有德?”白狐道。
阳安仁腹诽了几句,终不想与她争论,怕又让她拉偏聊上无关紧要的事,赶忙说道:“上回后来的……”
“什么?”白狐问。
“那红月是……”阳安仁说。
说时迟,那时快,白狐忽将一爪伸进他嘴里,左顾右盼,另一爪竖在嘴前:“嘘——你答应先不出声,我就放开你。”
阳安仁点了点头,白狐收回爪,他顾不上文雅,赶忙吐出嘴里的白毛,听得白狐又嗤嗤发笑。
“刚刚吓死我了,阿母告诉我,以后不要随意说上古神祇的尊名,否则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白狐又咧起嘴角,露出令阳安仁不寒而栗的笑容道,“听见没,秉义。”
阳安仁又点点头。
“好了,你可以说话了。”白狐说。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阳安仁问道。
白狐忽咧起嘴角,露出后槽牙,目光狠厉,发出“嗬——嗬——”的声音,绕着阳安仁踱步,走到身后,阳安仁脖颈间传来一阵温热的鼻息,于是悄悄挪动手掌,随时准备拔剑向前翻滚。
“你已经知道,我不是什么白民了,对吗?”白狐凑到他耳边,嘶哑着嗓音说。
“是。”阳安仁顺着说。
“那你,又欲如何呢?厉禁校尉,阳大人。对一个有智慧,能人言的兽,你下得去手吗?”白狐转到身前,用怪异的金色瞳孔盯着阳安仁。他只觉得脊背发凉。自己似乎没有任何遮掩,无论身份还是心智,完全暴露在白狐眼中。
“放我走,不要再缠我。你的事,我不会对外说。钱,我可以给你们。要我为你们做事,宁可我死。”阳安仁正色朗声道,“我族出朔方阳氏,镇朔侯之后。我要死,也不会让你们占到便宜!”
“哈哈哈哈哈,便宜,哈哈哈哈哈哈,朔方阳氏,哈哈哈哈哈哈。嗬!”白狐忽然窜到角落,倒地弓身,浑身震颤,作大笑状,好一会儿才起身,“你把这外袍脱了给我。”
阳安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两日都睡不得好觉,因此回家后没有更衣。他盯着白狐,取下自己的革带,将剑攥在手里,解下身上的青黑褶服扔给白狐,此刻夜深,只着素白葛布单衣,还是有些凉意。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白狐消失在台阶边。
片刻,脚步传来,一名女孩赤足站在面前,正披着他的褶服,因没有革带,只能用手紧裹衣襟。女孩披散头发,脸庞素白,未有半分修饰,不似中原模样。她眉眼含笑,双瞳仍是一黑一金:“看够了吗?我去换回来。”
又过片刻,褶服从台阶处飞来:“穿上吧,夜里冷。”扯下蒙在脸上的衣物,眼前又是那九尾白狐,阳安仁就在白狐面前穿衣,脸颊一阵发烫。
“祖姓白,涂山氏,夏姓山,名文君,字令仪。你以后总爱叫我文君,却不叫我的字,真怪。”白狐说着,边吃着些什么。他因此想起今日原在袍子里揣了几件髓饼。白狐又说:“甜的面食,洛邑吃食倒有意思。以后睡前有吃的,你就带在身上。”
“山娘子,勿怪。”一番犹豫后,阳安仁看着山文君,总算挤出一句话,“既然你确是白民,又没有恶意,烦请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怎么回事的?你只管问来。”山文君说,“先上楼吧,我还要看日出。”
“譬如,你既是白民,为什么每回都不化人形,莫非……”
“你想什么呢!在瑶渚就是不化人形睡觉的啊。”山文君叫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南国事情,多有不知,得罪。”阳安仁说,“再有,这梦……”
“我能做身处很远处的梦,前阵子想着在洛邑找个我熟识的人,再做梦时,你就来了。有时候还可以随意看到一点过去或者未来的事情,但未来的事也不一定会发生。所以知道你叫什么,还让你别去宫城。至于原因,问我也问不着。”山文君说,忽停住脚步,“你仔细想想,你们就是朔方阳氏,纯血夏人?祖上和白民没有联系?”
“族谱里没有,先祖里有中原夏人,也有草原上游牧的夏人,倒还有和大辰通婚的记载。”阳安仁如实说道。
“大辰?那你也能化形?上回又在大惊小怪什么?”山文君说。
“如今北方,许多大辰直系在夏人中生活久了,也不能化龙了,何况我这疏得不能再疏的小辈。”阳安仁说,“不过朔方与我们杂居的,许多还是常以龙形见人。”
“万一你祖先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像什么御龙君、秉宪君,上古神君,多威风,后代肯定也是不同凡响。”山文君说着,阳安仁又腹诽道,这姑娘总是把神话当史实来讲,“上古时代白民和大辰关系比较好,王政以后就不见得了。如果这么远的亲能算上,我应该已经喊来了一城的人了。不过管它呢,不明白的事情少想。”
“宫城会发生什么?”两人说着,已经走上顶层的平座,阳安仁再问。
“不知道,不一定会发生。如果发生了,就是很不好的事情。一定要去的话,等事发了再进去救人。”山文君答时,双日又从东边起来了,一金一银,光芒璀璨,“真美啊,阿母说其实双日未曾同辉,一向是接替巡天。上古时,因此从来没有黑夜。”
“怀念吗?你看样子不像经历过那年代的。”阳安仁说。
“没见过的,不是更容易怀念吗?不被现实种种所累,反而容易觉得美好。”阳安仁听着,点了点头,“南方的白民,都不祭祀二帝了,但还怀念青丘城。可有多少人知道,那些商队日日往来洛邑,踏的也许就是青丘之土。”
“又是我没听说过的事。”阳安仁说,“你们该派人来太学做夫子。”
“你没听说过的多了。有机会慢慢教你吧。蠢徒。”山文君说,“你好生活着,我要来洛邑了。”
“什么时候?”阳安仁说。
“不知道,只是看见了。卜不出是什么日子,是凶是吉也卜不出。中原还是太复杂了。”山文君说。
“如果没有地方住,可来我家。”阳安仁随口说道,忽见山文君狠厉的目光,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人住,厢房多空着。”
然而山文君旋即笑道:“痴儿,跟使团的话住九裔馆;跟商队的话住四通市。怎么会没有地方住?不过嘛,要是我过来左一刀右一刀,杀几个大人物,唱一出洛邑全城搜捕神秘侠女的好戏,到时候一定落脚你家。”
阳安仁听了,不知道山文君是否在开玩笑,只觉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