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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教我以花枝,授我以泉罍 ...

  •     申时正,走到靖祟府车马院,正见本府将军副手、少府白榆之向他车驾走去,阳安仁忙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道:“白大人。”
      白榆之抬起花白的眉毛道:“秉义啊,上车说。”
      阳安仁伸手推开侧帘,一手搀白榆之缓步上车。两人在轿厢内坐定,车夫旋即策马向府门走去。
      “今天不巡夜吧?与我回家用晚食。”白榆之说。
      “府内轮的值少,昨天刚巡过。”阳安仁说。
      “你说你,要求官,学其他子弟做个奉朝请,做个主簿也就是了。做什么厉禁校尉,是这么好做的?竟还要巡夜。”白榆之笑道。
      “学生觉得跑动跑动挺好。”阳安仁亦笑了起来,“老师,我想去府上借书,要一本《歌》。”
      “什么《歌》?”白榆之问。
      “就是先夏时候白民编的《歌》。”阳安仁道。
      “喔,我看你父亲的意思,往后还是要出镇北地,有闲时多读读羽民和大辰的东西,多少有个了解。”白榆之眯着眼,摸着一部花白的胡子,又说,“也好,也好,大丈夫当晓天下事。说起来,依我这姓,祖上应是来头不小,可惜啊,世代在洛邑,族谱早就不能考了,竟不知道这姓是上古白民王族的白姓,还是后来改的夏姓了。三白之地也是没去过,可每读先祖诗歌,不能不感伤……”
      阳安仁静静听着,见老师不说了,才发问:“老师,你还能化形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我都快忘了我不是夏人了,不过族里有些年轻人,每日和南方来的白民商人混在一起,自小就随意化形的,这东西嘛,还是看熏陶。”白榆之喃喃道。
      “这倒是,久在北陆,我家中多少也有了些北陆习惯。我听说,有九尾的白民?”阳安仁随意问道。
      “上古昭融的嫡系血脉,据说都是九尾,可我也没见过,我见过的白民,也许还没你见过的多……”白榆之挠了挠头。
      “最近听了许多上古的故事,觉得大有裨益。白民有一首帛书,几句说的是‘教我以花枝,授我以泉罍……’”
      “这不是用来念的,要吟,吟你懂嘛!哎哟,好词给你们糟蹋了!《涂山帛·其一》,那是上古名篇嘛。”白榆之说。
      阳安仁不敢再笑了,撩开侧帘,只见车驾在驼铃大道上往南走,刚过昭玄寺,巍峨高大的石狮、石力士,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形制非凡的门楼,都掠过了。
      “这几册,都是涂山帛。我听说南方白民现在还是在帛上写诗,写了就卷成轴,系到树上,路过的人,随时可拿下来读。一片林子里系满了帛书,有先人的歌,有先人的记事,老的竟有几百年了,想之定然壮观。可惜啊,年纪大了,没法去看了。”白榆之一边搬来书摞,一边说,“白民除了帛书,还有玉上的刻辞最为重要。多是写卜辞、族训、盟誓。《歌》里也收录了一些刻辞,你可多读一读。”
      这版《歌》应是夏人抄录的,纸上墨印,经折装式样,应刚印出不久。阳安仁很快翻到了《涂山帛·其一》,扫视起来:
      “榆叶青青,社树初成。
      白萑之野,君始经营。
      忆昔南迁,道阻且长。
      君行在前,不杖不杖。
      涉溪水寒,君先我渡。
      宿山风烈,君后我帐。
      十载南迁,族人始宁。
      君何所营?青丘虽远,吾心犹在青丘之汀。”
      《诗》上所载的《九尾》,与这首歌一样,也是写涂山君北上联姻。可是夏人常读的《九尾》,只写涂山君与夏朝熙文王情意绵绵的爱情、光耀四海的婚姻。按《涂山帛》所载,涂山君是带领族人南迁的领袖,一路上远离故土,艰难险阻,心中也许充满了对夏王朝的仇恨,至少是不愿意远离族人的。
      “榆叶离离,北使来驰。
      夏后之币,在庭在墀。
      币中有玉,玉上有辞。
      九尾之祥,合于九鼎。
      请君北行,以藩夏畿。
      夏不可拒,土不可移。
      君顾白榆,忽尔涕零。
      君何所泣?尔守此树,如守青丘之陂。”
      歌越发直白,先说夏王联姻是纯粹为了九尾之祥,继而又说涂山君答应的原因在于“夏不可拒,土不可移”。难怪编成于夏初的《诗》没有收录此歌。
      “榆叶飞飞,北行有期。
      族人送君,至于水湄。
      君受花露,不饮而持。
      君受玉糗,不食而悲。
      君解银丝帛,系于白榆枝。
      帛在此,犹我在斯。
      风来帛动,是我拂汝衣。
      月来帛明,是我望汝帷。”
      到底是涂山君果真怀念故土故民,还是这歌假托涂山君之口说明南方白民对夏王的不臣之心?阳安仁一边想着,一边往下读去,很快,所有这些好奇的思绪都消失了,因为他亲眼见到了梦里白狐所吟的语句:
      “教我以花枝,授我以泉罍。
      令我歌社下,如在山中。
      榆叶落兮君北征,
      石镜在树兮君在程。
      君不见兮社树倾,
      倾而复兮待君宁。”
      听老师说是一回事,见到书页,他更完全确定了自己从未见过这首歌。于是他飞快地思考一切可能,在老师看来好像是沉浸在文字中。
      “白民文字,素雅,动人。是中原所没有的。你喜爱《歌》,更可见我们师徒二人有缘!”白榆之见到阳安仁形状,感慨地说道。
      “老师,你是否听说过……”阳安仁咽了口水,“大罗炎耀生生洪化昭明上帝,玉阙含英元君太素玄光宵明天尊……”
      “渊!博!真是名师出高徒……”白榆之叫道。
      “还有,太初。”阳安仁接着说。
      “这倒有些冷僻了,不应该啊……”白榆之皱了皱眉,双手扶椅坐下了。
      “那么,无上天尊呢?”看老师的反应,阳安仁感到这些问题应只是偏冷了些,倒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心里也敞亮了不少。谁知老师忽然变了脸色,手按胸口,倒在椅背上。
      “老师,老师!”阳安仁急绕过案几向前查看,走到老师近旁,老师忽地跳了起来,抄起一本书向阳安仁头上砸去。
      “小子!小子!混小子!”白榆之一边砸,一边骂道。阳安仁只得抱头,随后连忙跪下,白榆之扔了书册,抄出一根火钳,向阳安仁背上狠抽了几鞭,扔了火钳,又倒回椅上。
      “你知道跪我,可见还认我这个老师。”白榆之坐了良久,才缓缓开口,“你爹将你送来,老尹平日里没闲时管教你。先是太学,再是靖祟府,都是我在操办。我难逃其咎。”
      “老师,我真不明白……”阳安仁壮胆说道。
      “你且把最近与哪些人交游,从谁口中听得的,详细说来。事情如不大还好……如果真是……那我这条老命给你父亲就是了。”白榆之啜了一口茶,像下定了决心,“秉义,我知道你本性不坏,可多少次与你说,在王畿,唯有缄口两个字时刻要在心上的。”
      阳安仁怔住了,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怎么说的要摊上大狱似的。换作平时,他定一五一十与老师说了,可说是梦,老师能信吗。
      正犹豫着措辞,白榆之又道:“不说,就在这跪着,到说为止。”
      阳安仁想着老师的话,“与哪些人交游,从谁口中听得的”,思忖着,因此防的是某些人?某些团体?如果是偶然看到的,那是否就属于事情不大?
      “老师,请我慢慢说,学生昨天做了一个梦,梦里听到……”阳安仁说道。
      “现在还说玩笑话。看来你陷得很深啊。”白榆之放下茶盏,冷哼了一声,“是你家门荣辱重要,你老师我身家清白重要,还是这些不知来处的人重要,孰轻孰重,你自己看!”
      “老师!学生没有说谎!学生昨天梦里见到了白民的《歌》,又见到那些文字,自己也感到奇怪,正心想,应是近日巡夜,偶然哪里看见了,当时没有在意,就在梦里又见了。阳氏诸祖在上,有夏诸祖在上,我阳秉义发誓对老师绝没有半分欺瞒。老师如果不信,去靖祟府调查我近日行踪便知。”阳安仁下定了决心。
      白榆之看了阳安仁许久,似想到什么,又说:“起来吧。你近日去见过什么人,我自会知道的。以后万事小心,今时不同于太祖、成祖时日了……”
      “老师,那可否为我解惑,我也好知道自己是在哪见了不该见的东西。”阳安仁追问道。
      “只是一些行事不端的教派,开国初年被本朝剿灭了。是我过虑了,那些渣滓一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死灰复燃呢。”白榆之似乎又乐呵了起来,可刚才的样子却把阳安仁吓得不轻。
      “昭明,宵明,你应该是知道的。《夏书·九鼎天德》载:‘皇矣昭明,赫赫在上。汐汐宵明,配德以光。二帝御世,九裔受命。天行有常,万物自昌。保合太和,莫之或忒。’上古称双神为帝昭和帝汐,又名昭明和宵明,白民某些氏族口耳相传,说双日之世是真实历史,当时中洲九裔都祭祀二帝,你说的尊名应就是宗庙中用的。可惜我这里藏书,都没有提到。想也是,王政以后,中原只祭天祭祖祭九鼎。话说回来,上古你们夏人是否有祭二帝,都是一个疑问。”白榆之翻着案边的书册,讲到学问,开始重新眉飞色舞起来。
      “那么,如何确认?或者如何能知晓更多?”阳安仁问道。
      “倒也不难,有些上古和承夏时候建立的城市,还是可以看到的吧。瑶渚现在应还有二帝宗庙,问问白民的商人也许就知道了。大辰的铄城,那只能让你父亲想办法送你进去了。”白榆之说着,拍了拍阳安仁的肩头,“吃饭,吃饭,边吃边聊。”
      两人并排往门边走去。白榆之到门口处,忽低声说道:“我想了想,二帝尊名,还有另外那两位,最好都不要再提了,也不要再查了。巡夜看见些老东西,尤其是靖祟府附近,都是寻常的。只是要免得有心人利用。”
      “学生谨记,谢老师!”阳安仁拱手,深深作揖。
      白榆之摆了摆手:“还有一事差你去办。融觉寺寺主道温法师前日和我说,阎浮有高僧来,想登昭玄寺一看。我托老尹打点了,后日你代靖祟府引那高僧一游吧。”
      “这是公事,还是私请?”阳安仁问。
      “都是。眼下日子,又有什么分别呢?”白榆之回道,阳安仁似听得一声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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