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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昭明佛法,洞察幽冥 ...

  •     昭玄寺塔在宫城前承光门南边一里处,高宗御极时建成,去今不过十九年。可这十九年间,洛邑风雨,难以纷说,恍如隔世。昭玄寺形制高大,到寺墙边,一列高大的青槐遮蔽了日光,阴凉无比,树下墙根边有石制细渠一道,清水在其中流淌不绝。
      阳安仁到东门口,只见一座高大双层门楼,前有四座力士塑像、四座石狮雕像,依次列在道两侧,石像上都缀了金银装饰,石狮胸口系有玉石打制的铃铛。步到门口,两名身着银翎玄甲、腰系金带、头顶白缨的高大羽林卫值守,欠身递上羽符,那羽符书有他姓名官职、品级,右侧的羽林卫接了羽符,检查了形制,旋即恭敬起来,拱手作揖,递还羽符,便请他进入。这羽林卫定是个深谙官场的,识出阳安仁虽然品级不高,但应是高门子弟入仕。
      “不验名册了?”阳安仁问。
      “回大人,早不验了。”那羽林卫说道。
      “我再等一客,到时一齐入吧。”阳安仁回礼说道。
      不多时,来了一行僧人,阳安仁认出在前的是融觉寺寺主道温法师。道温身旁是一位身形高大的异域僧人,披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褐色袈裟,衣褶厚重,边缘已有些磨损。走近时,可见那僧人额头宽阔饱满,眉心微隆,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深邃异常,眼珠却是灰蓝色的。手持一根一人多高的法杖,非金非木,通体呈深褐色,隐隐透出紫檀般的光泽,杖首形如南瓜,不知道是什么寓意。
      “秉义,这便是我说阎浮来的高僧,”道温法师说,“觉明禅师,秉义一家常年供僧,秉义得其母之慈悲,自幼好佛,闻法之时眼神灼灼,非同一般凡夫。”
      阳安仁作揖道:“某名安仁,字秉义,族出朔方。现在靖祟府做差事,白少府特让我招待大师。大师远来,能得一见,幸甚。”
      “贫僧名瞿昙觉明。”禅师开口道,虽带有口音,然而咬字清晰流利,想必来中原时日已久,“承蒙檀越周全,得入昭玄寺,感激不尽。”
      阳安仁连忙还礼:“禅师不必多礼。”
      道温法师说:“我等便先去了。”一众僧人对觉明行礼后告退。
      阳安仁与瞿昙觉明自东门入,越过门楼,第一眼所见便是寺中的九层浮图塔,这塔高六十丈,上有金色宝瓶状塔刹,又高十丈,金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三十层,周围都挂着金铎,四道铁锁链由盘上连向宝塔最顶的四角,再往下看时,这九层浮图每一层四角都悬挂着金铎,铎声、铃声交相响彻,隔绝洛邑喧闹,与梦中所见别无二致。
      觉明禅师在塔下站定了,合掌低头口念南无。许久,才对阳安仁说道:“贫僧年一百五十,历涉诸国,然而此寺精丽,见所未见。极佛境界,亦未有此。”
      “禅师有如此高龄?”阳安仁诧道,心中想禅师看着不是个好吹的。
      “何足道哉。中原古时神君寿与天齐,一百岁不过一须臾。贫僧坐泉先商船来中土,历南方诸国,已是惊叹不已。如今方知人物衣冠,尽在中原。”觉明又说,“方才听说檀越在靖祟府,可见王畿附近,也有邪祟?”
      阳安仁亦合掌,说:“正是,这些年一向不太平。禅师一路北上,途中可也见过?”
      “普天之下,莫不有之。不过,贫僧过南国时,曾遇一寺,寺中僧众持咒诵经,昼夜不绝。贫僧初以为精进,细察之,咒音之中竟有阴冷之气。佛家暗藏邪祟,诸国未见矣。”觉明说道。
      “禅师,那寺后来怎么了?”阳安仁问。
      “我佛慈悲,或教化之,或度化之。”觉明答道。听这意思,觉明是说自己一人斩了一院子邪祟?还是一人给一院子邪祟说经?阳安仁不明所以。
      “确是一桩奇事,禅师放心,北国未曾听过此等骇闻。洛邑城内,还是平安的。”阳安仁答道,心想着邪祟都闹到王畿郭城里了,还不够邪吗?
      “哈哈,那是自然。昭者,明也;玄者,幽也。昭明佛法,洞察幽冥。王畿之内,岂能有岔?”觉明说。
      昭,明也。忽记起梦中二日。阳安仁于是说道:“禅师,我有一问。”
      “檀越,但讲无妨。”觉明说。
      “中原史书称,上古本有昭明、宵明二帝君。某知佛家不语神。但心中常想,如果真有如此大能的在天之灵,人又如何自处?”阳安仁问。
      “如真有神,亦不在六道之外。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神有,人也有。觉悟诸法实相,知天神虽尊,亦是无常;知人间虽苦,亦可成佛。大鹏金翅鸟,展翼三百由旬,飞于虚空,其下众生仰望。然大鹏再高,仍在虚空。如真有神,人又有何可自鄙?”觉明说。阳安仁合掌,表示受教。
      此时一名寺僧上前来,阳安仁递上老师给的传信,又偷往他袈裟中塞了一包银两,那寺僧只道都已安排得当,引阳安仁与觉明周游寺中,去塔北的佛殿、诸僧房走了一圈,一一介绍。随后行到昭玄寺塔南侧,带他们登塔。寺内绿树成荫,此时各色牡丹开得正艳,僧房一处还种有石榴与蒲陶,想必是西域带来的,只是眼下不在季节。
      进了寺塔,那寺僧便讲起其来历:“当初营建的时候,地基掘得深——可不是现在这塔基,是早年先头一拨殿基。挖到七八尺,忽然地下涌出一片银光,亮得晃眼,等光散了,水也退了,坑底竟露出了一块宝物。”他说着,伸手比了个大小,“这么大,似玉非玉,摸着冰凉,夜里自己发光。最奇的是,天然就是人形,眉眼虽模糊,可那姿态,宛然就是佛像。这是我亲眼所见,没有半分虚假。监工的不敢做主,报了官府,官府又报到了宫里。上头说是佛家祥瑞,便下令扩了形制,这才有了如今这六十丈的通天高塔。”
      阳安仁问道:“那宝物,如今还在塔里?”
      寺僧点头:“在。就在塔底的地宫里。”
      走至塔顶,寺僧便告退了。推开木门,一股浩大的风扑面而来。百里外烟霭间天阙山背脊依稀可见。
      阳安仁双手撑在凭栏上,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几缕碎发从幞头里挣出来,在眼前乱飞。往下望去,街巷如棋盘,坊墙整齐,里坊间的道路上,车马行人如流。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卖,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还有佛寺里隐约的梵唱,被风揉碎了,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城东外马市上有黑压压的人群,马匹的嘶鸣隔着这么远还能听见。再往南,便见自三白、宛地以及鲛人瑚屿、珠渊二城来的马匹商队,运来南方种种物产,西域商队则列有骆驼,驮着香料和宝石,跋涉万里而来。今日是四月初八,行像节的最后一日,王畿诸神像、佛像,在城外行了一圈,正在内城南门启明门外,就要依次入城,在承光门下受王上散花,接着再各回寺庙。此刻启明门外人山人海,车马填咽,因为队伍中除了或以肩扛或以车载塑像的各寺庙队伍,还有观礼的民众、乐师、商人,还有百戏艺人,喷火的、换脸的、爬高杆的。住在洛邑的白民、大辰,此刻许多也化了形在队伍中前进,还有三两羽民,从城墙跃下,滑过队伍,引来阵阵喝彩。
      白日登临王畿高处虽然难得,可阳安仁一直放心不下宫城。如果宫城有什么异变,此时爆发,再恶劣不过了。
      阳安仁道:“《诗》云:‘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中原数千年多少风雨兴衰,翻遍史书,应再找不到比今日之洛邑更盛之景。”
      觉明许久才答:“檀越,莫作是念。今日之繁华,他日之丘墟;今日之巍峨,他日之灰烬。此所谓成、住、坏、空,诸行无常。”
      “听得禅师真言,心中知是正论。既是幻梦,教人记得,多少心安些。”阳安仁轻声说道。
      觉明合掌,不再说话。行像队伍已经进了内城,快到宫城承光门下。阳安仁眼角瞥到宫城东南角外,一团白雾凭空出现,浮动了一圈,迅速发黑不见了,不禁皱起了眉头。如果不是山文君与他说了宫城,他也许也不会一直盯着,即使看到了白雾,也不会多想。
      “靖祟府办案,须得上报,还是各尉自行处置?”觉明问道。
      阳安仁不敢小瞧这位禅师了,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方才夸下海口说洛邑没有邪祟,结果登了座塔,随意就见到了,上国威严有些受损。
      “禅师,事情紧急,请恕某无礼,先行一步了。”阳安仁说。不要片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能退,靖祟府的同僚也不能退。就算靖祟府的同僚置身事外了,王畿百姓也是退无可退。想着山文君说的可以“后进去救人”,他想,自己一人先行,是否伤亡也会少得多?心底如此相信一个没见过面的人,真是头一回。
      “贫僧颇有些拳脚,我与檀越同行。”觉明神色未变,说道,令阳安仁吃了一惊。
      “禅师有所不知,此去凶险,不便相随。”阳安仁话音落下,觉明没有再答,但阳安仁见势知道扭他不过,此刻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于是不再说了,迅速向塔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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