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落》晚冬初眠

30、岁岁寒山皆空守 情深不愈是煎熬 长期疏远拉

　　人间风月翻覆几载，寒山风雪落尽轮回。
　　自仙巅终局归山，倏忽数年。
　　外界山河长治，正道永昌，东洲再无纷争杀伐，万民安乐，仙途清朗。世人代代传颂寒山双璧的传奇，敬他们倾覆腐朽、扶正天道，羡他们生死同路、情深无双、岁岁相守。
　　可唯有寒山之巅的方寸竹院，藏着世间无人知晓的——经年凌迟的慢虐。
　　外人眼里，他们依旧同住一山、共居一院、并肩看雪、朝夕相伴，是万古无双的道侣。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这数年光阴，是双向深爱、双向隐忍、双向克制、双向内耗的漫长煎熬。
　　没有吵架。
　　没有讨厌。
　　没有怨怼。
　　没有解释。
　　没有决裂。
　　没有背叛。
　　偏偏，比任何刀剑相向都更磨人。
　　隔阂从不是一瞬崩塌的碎裂，是岁月日复一日、朝夕一寸寸磨损的凌迟。
　　归山之初那道无声裂隙，历经数年风雪，未曾扩大，也未曾愈合。
　　就那样死死横在两人之间，不生不灭，不进不退，困住深情，熬碎人心。
　　白日的寒山，永远是温和体面的假象。
　　晨光落雪，二人会一同出屋，扫庭前落雪，煮山间清茶，看云海翻涌，观松涛起落。
　　言行有度，举止有礼，清淡温和，恰到好处。
　　旁人若见，只会叹一句岁月静好、道侣安然。
　　可只有他们自知——
　　数年以来，再无一次主动相触。
　　从前习惯性相扣的十指，永远默契错开。
　　从前自然亲昵的相拥，变成半步永恒的距离。
　　从前耳畔私语的温柔情话，彻底绝迹岁月。
　　他们会聊风雪、聊山河、聊大道、聊世间安稳。
　　唯独再也不聊心意、不聊过往、不聊余生、不聊彼此。
　　所有深爱、愧疚、遗憾、怅然、隐忍，尽数压在心底，腐烂、发烫、反复内耗。
　　绫砚珩依旧待他温柔，只是那温柔，彻底收束了所有宠溺与偏执。
　　他不再主动拥抱，不再低头吻他，不再深夜哄他入眠，不再为他不顾一切、倾覆所有。
　　他依旧会在风雪大时默默替他关好窗，会在他茶凉时无声续上热茶，会在他静坐出神时远远静静望着。
　　温柔还在，细致还在，守护还在。
　　只是再也没有热气，再也没有肆无忌惮的偏爱。
　　他怕。
　　怕自己再度无度纵容，最终看着他再度沉溺执念、冷对苍生、困死自我。
　　怕心底那道遗憾复发，怕道心相悖的两人终究无法同渡余生。
　　怕越是靠近，越清醒感知——他们此生终究难圆满。
　　所以他克制、后退、隐忍、疏离。
　　以温柔的距离，困住自己满腔深情，岁岁自熬。
　　而苏沐珩，更是被无声的愧疚与遗憾囚了整整数年。
　　他看似清冷安稳、心境澄澈、放下杀伐。
　　可每一个寂静长夜，他都在反复复盘那场仙巅终局。
　　他不后悔清算罪徒、不后悔血债血偿、不后悔为师门昭雪。
　　可他后悔打碎了他和绫砚珩的余生。
　　他赢了天下，赢了公道，赢了师门清白。
　　唯独输了唯一爱他、渡他、护他、陪他走出深渊的人。
　　他无数次在雪夜想主动靠近，想抬手抱住他，想低声道歉，想求一句和解。
　　可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欲言，最终都尽数压下。
　　他清楚。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对错，没有亏欠，没有误会。
　　只有道心天生相悖、执念永远不同。
　　无解。
　　无破。
　　无愈。
　　哪怕道歉，哪怕相拥，哪怕温存一夜。
　　心底的裂隙依旧长存，未来的路依旧分叉。
　　一时的和好，终究换不来一世的同路。
　　于是他也忍。
　　忍思念、忍贪恋、忍愧疚、忍爱意翻涌却不敢泄露半分。
　　两人并肩站立，岁岁相对，眼底深情泛滥，却岁岁装淡、装稳、装安然。
　　最极致的虐，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明明相爱至深，余生漫长相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爱意沉淀、冷却、磨损、内耗，永远无法回到当初。
　　白日体面疏离，已是熬人。
　　入夜的寒山，才是真正的凌迟战场。
　　数年以来，他们依旧同榻共眠。
　　从未分房，从未分居。
　　外人看来是情深不渝。
　　内里是夜夜煎熬、寸寸凌迟。
　　同一张榻，各守两端。
　　同一片夜色，各怀心事。
　　同一枕风月，各熬孤独。
　　曾经夜夜相拥、耳鬓厮磨、呼吸交缠、暖意融融的眠榻。
　　如今只剩冰冷的距离、空荡的中间、沉默的长夜。
　　两人皆是浅眠。
　　谁都不敢真正睡去，谁都在黑暗里悄悄感知身旁人的气息。
　　知道他未眠。
　　知道他心乱。
　　知道他隐忍。
　　知道他煎熬。
　　却谁都先不开口。
　　无数个雪夜，苏沐珩侧身背对他，鼻尖酸涩发烫。
　　他能清晰听见身后人平稳却微凉的呼吸。
　　那是护他半生、爱他入骨的人。
　　如今近在咫尺，却比远山风雪更遥远。
　　无数个深夜，绫砚珩睁眸望着窗上落雪，眼底覆满化不开的疲惫与怅然。
　　他守了这少年一路，渡他出黑暗、洗他沉冤、予他荣光、予他天下。
　　到头来，赢尽万物，唯独赢不回一场圆满相守。
　　爱意一分未减，执念一寸未松，遗憾岁岁叠加。
　　双向的爱意，双向的隐忍，双向的煎熬，双向的内耗。
　　不分开，不亲密，不争吵，不原谅，不愈合。
　　死死困住彼此，岁岁空耗余生。
　　人间岁岁春风，山河岁岁新景。
　　唯独寒山这一方天地，岁岁落雪，岁岁沉凉，岁岁无渡。
　　他们是世人封神的无双双璧。
　　却是彼此余生无解的心病。
　　情深，却无缘圆满。
　　相守，却终生疏离。
　　爱从未淡过。
　　只是从此余生，只剩煎熬。
　　风雪又一夜，空山又一年。
　　岁岁相守，岁岁相思。
　　岁岁情深，岁岁无终。
　　最痛不过——
　　我仍深爱你，却再也不能好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