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落》晚冬初眠

31、寒山岁岁皆留白 情深未死待归期 岁岁留白

　　又一年寒山落雪。
　　岁岁年年，风雪雷同，竹院依旧，山河安稳。
　　距仙巅封神、道心生隙，已是数载春秋。
　　外界人间烟火鼎盛，仙途一派清明，世人依旧年年供奉、代代传颂寒山双璧。人人都说他们情固山海、岁岁相守，是天地间最圆满无双的道侣。
　　可只有这座寒山知道——
　　圆满是给世人看的假象，留白是属于他们两人的余生。
　　数载疏离拉扯，没有争吵决裂，没有爱恨翻覆，没有别离相负。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困住彼此，同院相守，同枕安眠，同观风雪，唯独不再同心。
　　爱意从未衰减半分，隔阂也从未消融一寸。
　　日日相见，朝夕相对，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岁岁相守。
　　咫尺天涯，心口隔隙，是两人独尝的经年意难平。
　　晨间天光微亮，落雪簌簌铺满庭前青阶。
　　苏沐珩早早立在廊下，一身清浅青衫，沐着微凉山风，静静望着满山皑皑白雪。
　　眉眼依旧澄澈温软，只是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空寂。
　　数年沉淀，他早已褪去当年仙巅杀伐的凛冽偏执，洗尽血海仇怨的冷锐锋芒。
　　天下已安，师门已正，冤屈已洗。
　　他彻底放下了恨，唯独放不下那段被自己亲手劈开的距离。
　　他终于彻底明白绫砚珩当年的心意——
　　止戈从不是懦弱，宽恕从不是姑息，安稳余生从来都是世间最难得的圆满。
　　当年的他被半生执念裹挟，只顾着血债血偿、寸罪不留，硬生生打碎了两人战前许诺的寒山风月、岁岁平安。
　　他不后悔昭雪沉冤。
　　只后悔，赢了公道，却冷了爱人。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衣袂擦过雪地，安静无息。
　　绫砚珩一袭白衣，端着刚煮好的热茶，缓步走出屋檐。
　　数年疏离，他的温柔依旧刻在骨里，早已养成不动声色的迁就。
　　茶温刚好，是苏沐珩惯常的口味，不苦不淡，温而绵长。
　　他走到他身侧，依旧是那寸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立在风雪廊下。
　　没有递茶，没有搭话，没有亲昵。
　　只是静静陪着他，看雪落千山，看云起万壑。
　　两人并肩的剪影，落在纯白风雪里，依旧般配得无可挑剔，一如当年封神仙巅、并肩倾覆天地。
　　可只有风知道，这数载朝夕，他们错过了多少本该温热的瞬间。
　　良久，苏沐珩轻声开口，嗓音被山风浸得微哑，很轻很轻：“又下雪了。”
　　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是数年疏离里，少有的主动搭话。
　　绫砚珩垂眸，指尖握着温热茶盏，暖意熨着手心，却暖不透心底积了数年的凉。
　　他应声，语调平和温淡，无波无澜：“嗯，年年都落。”
　　简单两句，便再度落入长久的沉默。
　　从前他们有说不完的私语、聊不完的风月、许不完的余生。
　　如今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翻来覆去，最终只剩三两句客套闲谈。
　　最深的爱，最后活成了最克制的生疏。
　　苏沐珩侧眸悄悄看他。
　　数年岁月沉淀，褪去了当年杀伐的锐气，绫砚珩的眉眼愈发清宁淡漠，温柔依旧，却再也不会为他明目张胆偏爱、肆无忌惮纵容。
　　他依旧护他、待他、伴他。
　　只是再也不敢全心交付。
　　那场道心相悖的分歧，从未怨他，从未怪他。
　　只是让他看清——他们的前路、执念、所求，从来不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数载夜深人静，无数次浅眠惊醒，他眼底心里，从来都只有一个苏沐珩。
　　他的克制，从不是不爱。
　　是太爱，所以怕再错位、再落空、再眼睁睁看着两人的余生彻底走散。
　　爱意深埋，隐忍自持，岁岁内耗，岁岁坚守。
　　风雪漫过两人肩头，落满青白衣袂，薄薄一层雪白，温柔又荒凉。
　　“你还怨我吗？”
　　良久，苏沐珩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数年的话。
　　一句压了数载的问句，轻得快要被风雪吹散。
　　绫砚珩身形微顿，抬眸望向漫天落雪，眼底掠过极淡的怅然，随即归于平静。
　　“从未怨过。”
　　他从没有怨他的偏执，没有怨他的杀伐，没有怨他打碎安稳。
　　他只是遗憾，只是怅然，只是意难平。
　　遗憾他们同心共苦，却难同甘余生。
　　怅然他们赢尽天下，却留不住彼此无间的温柔。
　　意难平，明明深爱入骨，偏偏岁岁留白。
　　“只是。”绫砚珩轻声续语，语调温柔又克制，“我们都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磨平道心的参差。
　　需要时间，消解经年的隔阂。
　　需要时间，让错位的执念，重新归拢成同路的余生。
　　不是不爱，不是不爱了，不是决裂收场。
　　是深爱未歇，破冰未期。
　　苏沐珩心口一松，又酸又软，眼底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数年疏离拉扯，从来不是结局。
　　绫砚珩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他们之间没有死局，没有终别，没有无可挽回。
　　只是风雪未停，时机未到，岁岁留白，暂存遗憾。
　　午后风雪渐歇，天光放晴，万里澄澈。
　　两人依旧一如往日，相伴煮雪，静坐听风，打理竹院，虚度光阴。
　　白日体面相守，温柔克制。
　　入夜同榻而眠，依旧各守一端，沉默浅眠。
　　只是今夜的沉默里，少了几分刺骨的疏离，多了几分松动的温存。
　　数载冰封的隔阂，早已在岁岁相守、双向隐忍、默默深情里，悄悄松动、融化了边角。
　　他们的问题从未消失，可他们的爱意，从未熄灭。
　　只是此刻的他们，尚且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契机。
　　等来一场破冰的温柔，等来一次和解的相拥，等来执念归一、风月重圆。
　　窗外风雪寂寂，空山安然。
　　余生还长，岁月无尽。
　　眼下的岁岁留白、咫尺疏离、经年意难平，从不是终局，是圆满之前的必经留白。
　　世人只知双璧封神，岁岁相守，万古无双。
　　唯有风雪知晓——
　　两处隐忍深情，一朝待暖归期。
　　山海未负，情深未死，留白未满，重逢终圆。
　　今日的疏离是暂时。
　　未来的相拥，是注定。
　　寒山雪落年年，
　　我们，终会和好，终会圆满。
　　只是此刻，尚需静待风月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