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90、老宅要拆了 “咱们家怕

　　在老宅的日子，每天都是吃吃喝喝，一群亲戚打牌打麻将聊聊天。

　　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陈敬刚依旧有情绪，对齐嵩爱答不理的，连带着对陈星也有些怨气。

　　这天，陈星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前天晚上，他们一起放了烟花，又和朋友们打打闹闹到了凌晨三点才带着困意散去。

　　陈星是被吵闹声惊醒的。

　　她换好衣服，又匆匆洗漱之后赶紧下楼。

　　“啊呀，毛毛，你火气不要这么大，和自己老爸有什么好吵的。”

　　是陈敬刚劝架的声音，毛毛是表叔的乳名。

　　听这意思，似乎是表叔和姨公闹了矛盾。

　　表叔面红耳赤，压根听不见劝，声音大得街坊四邻都在探头张望。

　　“我要跟他吵？？跟他说了多少次就是不听！房子马上要拆了，他不回去能住哪里？？”

　　房子要拆了？

　　陈星小声问沈柔，“怎么回事啊？表叔的话什么意思？”

　　沈柔告诉她，“这里确实要拆了。我们这次回来，也是你表叔希望我们帮忙劝劝你姨婆姨公，一起搬到市区去。”

　　陈星刚要问下去，被姨公的声音打断。

　　姨公完全不听表叔的劝告，一脸的倔强，生硬地扔下一句，“我死都不会走！”

　　话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表叔不满地“切”了一声，指着姨公离去的方向，咬牙喊道，“真不知道你固执点什么！”

　　甩下这么一句话之后，陈敬刚连忙拉着他进屋，好言劝道，“你就别跟你爸计较了，好好跟他说不会吗？”

　　“好好跟他说？哥你看到了吧？这几天我一直在劝他，他倒好，我多说一句就说什么死不死的。完全沟通不了嘛！”

　　表叔和陈敬刚坐下之后，依旧不满姨公的固执，不停地念叨。

　　陈星走上前，疑惑地问，“表叔，这里要拆了吗？”

　　许是刚才情绪激动了些，这会儿有些口渴，表叔倒了一杯茶，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了陈星。

　　原来，这里被开发商买下，说是要拆了所有房屋，将来改造成旅游景点。

　　陈星：“可这里这么多住户呢，他们都同意？”

　　表叔喝了一口热茶，继续说，“给补偿金的，但是给的不多，所以有的住户不满。已经闹过很多次了。”

　　“那什么时候动工？”

　　“下个月就要拆了，明年就要实施了。”表叔叹口气，“所以这次我过来，是劝两个老的跟我回市区。房子拆了他们没地方住，再者说，他们年纪大了，总住在这儿，我也不放心，万一有什么不舒服的，我赶回来都来不及。”

　　听完表叔的话，陈星陷入了沉思。这栋房子承载着她童年和奶奶的回忆。奶奶去世之后，虽然很少来这里，但是真的要拆，还当真有些不舍得。

　　陈星扫视了一圈屋子。这里的家具都是奶奶在的时候安置的，有些陈旧。

　　二楼那间大卧室，墙壁上挂着奶奶年轻时候的相片。相片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每一张照片都有一个关于奶奶的故事，小时候她都听了无数遍。

　　这事连她都一时难以接受，更何况姨公呢。

　　这里的房子说不上多华丽，只是简朴的农村自建房。姨公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他连市区都很少去，早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拆房子对他来说，就像将他的人生连根拔起，让他没有了归属感，即便去了条件优渥的市区，他的灵魂也将永远留在这里。

　　可这件事，似乎是势在必行了。表叔不是不知道姨公的想法，可普通老百姓也无能为力吧。

　　明天就是初六了，初七就要上班了，表叔一定是想着明天带父母一起搬离这里。

　　这些天，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似乎也不奏效。姨公一意孤行，表叔才会又气又急。

　　陈敬刚拍拍表叔的肩膀，“你别着急，中午我叫姨妈他们过来吃饭，咱们一起跟着劝劝。”

　　表叔冷哼一声，“老头子死犟，能劝得动倒好了。”

　　陈敬刚：“行啦，你真是的，和自己父亲计较什么。老爷子不肯走，也是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也没用！万一哪天来拆，他们一群老弱病残的，咱们又不在，到时候怎么办啊？”

　　说到这儿，陈敬刚也皱起了眉，这群开发商可不管是不是老年人，土地都是他们的，还真有可能强拆。

　　这事的确有点讨厌。

　　—

　　快到午饭时间，沈柔在后厨忙活准备午饭。齐嵩他们也来了，帮忙沈柔一起备菜。

　　李靖告诉他们，“诶你们不知道，爷爷这几天一直在唉声叹气，说他的根在这儿，房子拆了就是要了他的命。”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李靖和姨公的关系简直比亲祖孙还要好，所以他就干脆改了称呼。

　　陈星拿着小板凳，坐在后院和齐嵩一起帮沈柔摘菜。

　　“我刚听表叔说了，估计也就这一个月里的事了。”

　　齐嵩推推眼镜，心想，估计都不用一个月。

　　消息都传了那么久了，恐怕过完年就有大动作了。

　　沈柔在厨房炒菜，手背擦了一把油烟熏出的眼泪，探出头对陈星喊道，“星，菜摘好了吗，给我吧。”

　　陈星“哦”了一声，拿着菜篮走进了厨房递给沈柔。

　　“妈，这里真的要拆了，那奶奶留在这里的东西…”

　　沈柔一边利落地炒菜，一边回答陈星，“也没多少东西了，都是一些照片，到时候带回去就是了。”

　　她关小了火，又说，“那些家具都不要了，卖不了几个钱。我和你爸都商量过了。”

　　陈星垂眸，虽然有些不舍，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微微地点了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姨婆和姨公也来了，沈柔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像是为这里的房子践行一般，颇有些伤感。

　　齐嵩帮着沈柔端菜，又替长辈们倒上酒，之后才缓缓落座。

　　陈敬刚没说话，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

　　他得体的行为，令他挑不出一丝的毛病。

　　众人围坐在一起，陈星的大伯先开了口，好言劝道两位老人，“其实啊，去市区住挺好的，又能一家人团聚。”

　　陈敬刚附和，“是啊姨妈，你们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三痛两病的，毛毛还能照顾你们。”

　　姨婆知道他们是好意，其实相对姨公，她的态度还算温和。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一定有不舍的情绪，但房子真的拆了，他们也无处可去。

　　她叹口气，显然有松动的迹象，“我都可以的…”她看了一眼儿子，有些小心翼翼，“就是我们住过去，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姨婆的眼神令人动容。她在郊区住惯了，住到市区难免会有些摩擦。也许她不肯离开这里，也是怕打扰儿子一家的正常生活。

　　她粗糙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存折，整整齐齐地放在桌面上，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姨公，小声说道，“我们还有点积蓄…真的拆了，要不我们自己租个房子住，也省的给你们添麻烦。”

　　表叔忙站起身，气急败坏地将存折塞回姨婆的手里，“妈你这是干什么！我还能让你们出去租房子住？”他压低声量，“快拿回去，让兄弟们看笑话！”

　　姨婆虽是老人，此刻背影像做错事的小孩，不知所措地将存折放回口袋，不敢看在场所有人。

　　小插曲过去之后，陈敬刚又继续对姨公说，“叔，阿姨都同意了，您老就别犟了，跟着毛毛回市区吧。”他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您别让孩子为难了，毛毛啊是孝顺。今天我妈是不在了，要不然我也会这么做。”

　　许是喝酒有些上头，又提到了奶奶，陈敬刚的脸色有些红，情绪波动也不小。

　　姨公一言不发，筷子也不动。他皱着眉，瘦长的脸绷着，颧骨高高的，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深褐色，依旧带着他那顶常年不摘的解放帽。

　　眼皮半垂着，目光却不散，沉甸甸地压在饭桌上。

　　餐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陈敬刚举起酒杯，走到姨公身边，自顾自地碰了一下姨公的酒杯。嗓门也大了几分，“这酒干了，就当您同意了。”

　　见状，陈星太阳穴突突直跳，姨公显然是不乐意，陈敬刚还逼他就范。

　　真是喝多了。

　　他们都是小辈，在桌面上不好插嘴，只能默默地看着。她凝神屏息，生怕姨公一个不高兴，把桌子都掀翻了。

　　而此时，齐嵩正在慢条斯理地剥虾，动作干净利落，将脱了外壳的虾肉放在她的碗里。

　　随后又夹起一块带鱼，剔除了鱼刺之后，又放进了她的碗里。

　　她知道他也在默默听着，手上动作没停，目光时不时看向陈敬刚。

　　余依梵他们是外人，更不方便开口说话了，一声不吭地吃着菜。

　　沈柔看陈敬刚老毛病又犯了，一喝上头就胡言乱语，眼看姨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赶紧起身绕到陈敬刚身后，一把扯住他，对他使了使眼色，意思叫他回去坐好。你说的太多了。

　　见状，陈敬刚只能照做。

　　忽然，姨公冷笑了几声，抬了抬帽檐，将头发整理好，又重新戴了回去。

　　生硬的口气，依旧是那句：“我死都不回去！”

　　说完，一摔筷子，拂袖而去。

　　三秒之后，表叔拍桌而起，愤怒地喊道，“好好好，跟你说不听对伐！妈，你跟我回去，让他留在这里！”

　　见状，大伯等人只能将表叔按回座位，嘴里劝道，“你干嘛呢，不要胡说了！”

　　一片七嘴八舌中，李靖望着姨公离去的方向，缓缓起身，微微欠身表示抱歉，“我去看看爷爷，你们吃吧。”

　　陈星心想，姨公没了这里的家，倒是收获了一个孙子。

　　这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而这时，齐嵩凑近她耳畔，轻声说，“我也出去一趟，接个电话。”

　　于是他站起身，欠身往后退了几步，朝后院方向走去。

　　桌面上都是筷子和酒杯的碰撞声。

　　陈星的大伯又问起拆房子的事，“毛毛啊，上次你打电话来说，要明年的事，既然这样，你也别着急，给老爷子一点时间想通。”

　　表叔叹口气，目光满是担忧，“万一人家搞突袭，两个老人怎么办？那些人才不会手下留情。”

　　沈柔也跟着劝说，“姨妈，您劝劝老爷子，别较劲了，毛毛着急，也是为你们着想。”

　　姨婆有些为难，“我都知道。只是这老头子从年轻时候就这样，前两天还跟我说呢，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房子留下来。”

　　说到此处，姨婆默默地擦了擦眼泪。

　　一旁的表叔听得窝火，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连餐盘里的菜都溅了出来。

　　沈柔忙去厨房取抹布，路过后院时，瞥见了正在打电话的齐嵩。

　　他的语气和神态，与这几天对待他们时的样子截然不同，浑身散发出的凛冽气场，连沈柔都不由心头一紧。

　　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站在一旁，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冲她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对着电话那头低声说了句：“嗯，你处理好告诉我。”便匆匆挂断了。

　　他朝沈柔走来，“伯母，要帮忙吗？”

　　沈柔微愣一下，继而摆摆手，“没事，我拿个抹布。”

　　俩人回到客厅的时候，表叔和姨婆已经离开。只剩下陈星一家和大伯一家。

　　沈柔疑惑，“诶，毛毛人呢？”

　　大伯无奈，“被气走了呗。说他明天就走，不管老爷子了。”

　　陈敬刚喝着酒，咀嚼着花生米，叹口气，“毛毛这性格，跟他老爸一模一样。都不肯让一步，咱们也没办法。”

　　沈柔正拿着抹布擦拭桌上溅出的菜汁，齐嵩伸手接过，温声说：“我来吧，您先坐下吃点。”

　　陈敬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顺手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摇头干笑两声。

　　陈星：“……”

　　陈钦听见表叔说明天就走，便问陈敬刚，“老陈，咱们也是明天回去吗？”

　　陈敬刚点头。

　　陈钦：“那就留姨婆他们不管了？”

　　陈敬刚看了他一眼，又扔了一粒花生米进嘴里，“我们能怎么办？这是你表叔的家事。”

　　陈星思考了一会儿，便说，“我还想多留几天陪陪姨婆。”

　　陈敬刚断然拒绝，“不行。你们几个小孩子留下来能帮什么忙？”

　　陈星解释，“我们是帮不了什么，好歹能陪着姨婆，说不定我们还能劝劝他们呢。”

　　陈钦附和，“对啊，老陈。反正咱们开学还早，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多留几天呢。”

　　此时，齐嵩也走了进来。陈敬刚见到他，顿时皱眉，依旧不同意他们留下来的事。

　　沈柔知道他什么心思，冷笑两声，“你刚还说毛毛像他爸。我看你也挺犟的。”

　　被自己妻子看穿了心思，陈敬刚有些抹不开面，但也不敢反驳。憋了半天，还是只说，“反正明天就回去。”

　　撇了一眼齐嵩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跟大伯的车走。”

　　陈星：“……”

　　沈柔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拿出平时在单位里说一不二的架势，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笃定：“好了，这事我说了算。孩子们不用跟我们回去。”

　　陈敬刚：“……”他只能将花生米一把一把塞进嘴里。

　　陈钦对着陈敬刚吹了一声口哨，挑衅地挑了挑眉，接着将空碗递给他，语调幸灾乐祸，“老陈，给我盛碗饭去。”

　　陈敬刚哼了一声，老实地接过儿子的空碗，刚要起身，陈星的碗也递了过来，“我也要。”

　　陈敬刚涨红着脸：“……当我佣人是伐？”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拿着两个空碗，不情不愿地去厨房给他们盛饭。

　　他走后，大伯调侃道，“哎呀，咱们家怕老婆真是传统。”又对齐嵩扬扬下巴，“小齐啊，学着点。”

　　齐嵩礼貌地笑笑，规矩地替大伯倒了一杯酒，“您说的是，我都记着。”

　　陈星：“……”

　　在沈柔的帮忙之下，五人组和陈钦决定多留几天。李靖尤为高兴，表叔离开之后，他便住进了姨婆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姨公。

　　—

　　陈敬刚他们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老宅。

　　而齐嵩他们也退了民宿，住到了陈星家里。

　　离开民宿之前，齐嵩多给了老板一些钱，他的车还需要停在这里。

　　老板收了钱之后，又好心地提醒他，“小伙子，你们还是快些走吧。这里最近不太平。”

　　齐嵩只说知道了，对老板表示感谢。

　　将行李搬到陈星家里，陈钦提醒齐嵩：“我爸那关还没过…所以”他指了指一楼的房间，“你睡楼下。”

　　“三个女生睡楼上最大的那间，我住你们旁边那间，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

　　郭婉琪嗤笑，“有我在，需要你保护我们？”

　　陈钦撩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得意地朝郭婉琪扬了扬下巴：“还行吧？”

　　郭婉琪白了他一眼。

　　陈钦不满地“啧”了一声，凑过去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戳，不依不饶地追问：“是不是还行？你说呀说呀。”

　　陈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完全不敢相信，这黏人耍赖的劲儿，是她那个黑脸包公似的哥哥干出来的事。

　　她哥长得黑，身材又魁梧高大，看上去凶巴巴的不好惹，可细看之下，兄妹俩五官其实极其相似。眼下这副跟小孩讨糖吃的样子，实在让她憋不住笑。

　　她忍着笑意，目光移到郭婉琪脸上，等着看她怎么接招。

　　郭婉琪一脸不耐，指尖用力戳在他手臂的肌肉上，硬是戳出一个小凹痕。“

　　嘶——”陈钦皱起眉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痛的呀。”

　　郭婉琪看都懒得看他，像训队员似的撂下一句：“继续加强锻炼。”

　　陈钦乖乖地“哦”了一声。

　　陈星终于憋不住，笑得肩膀直颤，靠在齐嵩身上，一边笑一边揶揄：“大伯说得对，怕老婆果然是咱家的传统。”

　　听到妹妹的嘲笑声，陈钦张牙舞爪就要朝她扑过去。

　　齐嵩眼疾手快，冷静地将陈星往自己的怀里带，推推眼镜，目光微冷地看着他。

　　陈钦“切”了一声，还拿出了“长辈”的样子，“我可是哥哥。”

　　齐嵩眨眼，“然后呢？”

　　“……然后你要对我尊重点。”

　　“哦。”

　　“……”

　　众人打打闹闹的，暂时忘却了老宅即将拆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