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58、非他不可 “看看失败

　　快到姨婆家门口，陈星下意识地探头往大门口望了一眼，见没人，稍稍松了口气，转头低声催他：“快放我下来！”

　　她嘴上说着放她下来，两条胳膊却还挂在他脖子上没动。

　　齐嵩偏了偏头，眼里带着点笑意：“我抱你进去。”

　　话音刚落，陈星就慌了，两条腿开始乱晃，整个人在他怀里挣扎：“你别闹了！”

　　“怕什么，你姨婆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不行！”她压着嗓子急急地说，“你不放是吧？我自己跳下来，万一摔了，你不心疼哦？”

　　这话倒是管用。

　　齐嵩没再坚持，弯下腰轻轻把她放回地上，站稳了之后，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衣摆扯平整，领口也顺了顺，动作熟得像做过一百回。

　　陈星站在原地，被他这么一通整理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不看他，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陈星一把拍掉他的手，气鼓鼓地说，“你现在会作弄我了，长本事了。”

　　齐嵩冤枉：“我没有。”

　　“还没有？”

　　“真的没有。”

　　“……”算了，不想跟他车轱辘话了，他们两个出去也挺久了，姨婆该等着急了。

　　两人进屋的时候，里面已经忙活开了，热热闹闹的，看着就叫人心里暖和。

　　李靖正跟着姨公做糕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满了面粉。这种糕点做法是当地特有的，市区根本买不到。他干得很起劲，边做边念叨着等会儿要带些回去给他爸妈尝尝。

　　姨公好像挺喜欢他，大概是觉得他和自己孙子差不多大，两人一边揉面一边聊天，有说有笑的，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他们是亲爷孙。

　　后院那边，余依梵和郭婉琪在帮姨婆晾衣服。郭婉琪平时在家，她妈几乎不让她沾手家务，这会儿倒跟着学起来了，笨手笨脚地抖着床单，被姨婆笑着说了两句。

　　让陈星意外的是余依梵——平时看着温柔沉静，干起活来却利落得很。抖衣服、撑衣架、搭竹竿，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回一样。

　　后来得知，她父亲因为工作的性质需要经常出差，常年不在身边的日子，她早早就学会照顾自己和母亲，一些简单的家务根本难不倒她。

　　而韩麟飞则是在厨房，帮着准备大家的晚饭。

　　陈星来到姨婆身边，“我来帮你们。”又对一旁的齐嵩说，“别愣着，你去看看姨公有什么要帮忙的吧。”

　　齐嵩撇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径直走了过去。

　　陈星疑惑，“咦？他怎么去厨房了？”

　　余依梵：“说不定齐嵩会做饭呢？”

　　郭婉琪想到之前他和韩麟飞针锋相对的场景，隐隐有些担忧他不会是…要秋后算账吧？

　　—

　　齐嵩来到厨房，只见韩麟飞带着袖套，利落地忙前忙后，根本不需要人帮忙的样子。

　　余光扫见来人是齐嵩，他拿刀的手顿了一下，刀锋悬在半空停了半秒，随即又落下去，继续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有何贵干？"

　　齐嵩双手抱胸，往门框上一靠，姿势慵懒，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看看失败者而已。"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这么丢了出来。

　　韩麟飞的刀停住了，厨房里只剩下排风扇嗡嗡转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压在木柄上，压出一圈泛白的印子。
　　"你！"

　　哐当一声，菜刀从他手里滑脱，重重砸在地上。

　　韩麟飞气得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猛地转过身来，死死盯着齐嵩。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指头微微颤抖——他恨不得下一秒就弯腰抄起那把刀，直接朝他砍过去。

　　齐嵩纹丝不动。他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他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菜刀，沉默了两三秒之后，他弯下腰，手指捏住刀柄，慢条斯理地把菜刀捡了起来。

　　站起身之后，他把刀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刀身翻转间，光线从刀刃上滑过去，刚好映出他脸上那副从容的神色。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韩麟飞的眼睛。

　　韩麟飞似是被吓到了，嘴唇微微颤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他的目光黏在齐嵩手上那把刀上，又顺着刀身慢慢移到齐嵩脸上，来回看了两遍，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家伙……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事？刚才那个动作，他只在电影里见过。他平时拿刀剁骨头偶尔都会滑手，齐嵩却能转得那么随意，眼睛还直直地看着他。

　　韩麟飞的后颈蹿起一阵凉意。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橱柜，发出一声闷响。这才像被惊醒似的，猛地眨了两下眼。

　　齐嵩把刀搁回砧板上，刀面朝下，然后他随意地拍了拍手，什么也没说，绕过韩麟飞走出了厨房。

　　韩麟飞一个人站在那儿，盯着砧板上那把刀，半天没动。

　　齐嵩又回到主屋，李靖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一块儿做糕点。

　　“你也带点回去给你父母尝尝吧？”

　　齐嵩神色一顿，不是他不想，是他带回去也没人可以尝了。他也不怪李靖，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好心而已。

　　他尽量说得自然些，“我父母…不太爱吃甜的。”

　　姨公说，“我做的不甜。”

　　李靖在一旁附和，“是啊，姨公说他年纪大吃不了太甜的，特意做的甜度适中的。”

　　说罢，他便将齐嵩拉到自己的身边，贴心地给他系上围裙，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齐嵩：“……”

　　李靖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齐嵩一遍，眼里全是欣赏。

　　“你说这人长得帅吧，真是套个麻袋都好看。”

　　说完他又凑近了些，压着嗓子对齐嵩说：“你别说，你这样看着，特别像一个……家庭煮夫。陈星肯定更喜欢你了！”

　　齐嵩平时对谁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可只要一提到陈星，眼里的神色就不一样了，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眼下他穿着一件系着蝴蝶结的围裙，倒真被李靖说中了——活脱脱有了几分人夫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点不确定：“……适合我？”

　　李靖拼命点头：“绝对适合！”又补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很，“相信我，准没错！”

　　齐嵩没接话，李靖却眼尖，瞧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

　　姨公拉着齐嵩的手，手把手教他怎么揉面、怎么包馅、怎么在糕点上压出花纹。老人的掌心粗粗的，指腹上全是干活的茧子。

　　齐嵩低着头，盯着两双手叠在一起的样子，一时有些发愣。

　　姨公的手很大，几乎将他整个手背都盖住了，温热从皮肤底下慢慢地渗进来，一路暖到胳膊肘。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谁这样握着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家”的味道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姨婆的屋子里热闹非凡，主屋里，男孩们正在用心制作给家人们的糕点，后院女孩们嬉笑打闹声不断，俨然一副温馨的画面。

　　唯独厨房里安安静静。

　　齐嵩走后，韩麟飞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刀落在砧板上，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外面的欢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像隔了一道厚墙，又像隔了一整个世界。他手上不停，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那些笑声越热闹，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局外人。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听着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在来之前，陈钦告诉他，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向陈星传达自己的心意。可陈钦不知道的是，他早就出局了。

　　他也想过是不是不该来，可那份心意和不甘依旧驱使他加入这次的活动。

　　事实上，这几天下来，他深刻地明白，他确实应该彻彻底底放下了。

　　陈星不需要他。

　　或者说，陈星从来都没有需要过他。

　　她的世界已经有齐嵩了，并且他根本无法介入——齐嵩不会给他任何的机会。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反正他快要离开了，看不见就不会难过了。

　　—

　　晚饭时间，几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吃吃喝喝，热热闹闹的一屋子，倒真有些年夜饭的意味。

　　陈星亲昵地挽住姨婆的手臂，歪着头靠在她肩上：“您以后也要多来市区呀，我们带您到处逛逛。”

　　姨婆笑着摆摆手，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不去不去，我还是喜欢留在这儿。这儿念想多啊……”

　　她说着，目光往窗外望了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外面是条窄窄的巷子，墙根长着青苔，再远些就是田埂了。

　　她忽然想起奶奶以前好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提起姨婆时，奶奶总爱叹气。

　　她记得奶奶说过，姨婆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从小就和奶奶一起包揽家里所有的活计，洗衣、做饭、喂猪、下地，样样都干。

　　那个年代好像都是这样的。

　　女儿们要么早早嫁人换一笔彩礼，要么没日没夜地做工，血汗钱都供养家里唯一的男丁身上，供他念书、供他成家。好像女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帮衬别人活着的。

　　陈星的心忽然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她忽然懂了。

　　难怪奶奶从小就那样宠她。只要她开口要什么，奶奶从不犹豫，第二天准变着法子给她弄来。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奶奶疼她，可现在才明白——奶奶是把这辈子自己没得到过的那些关爱，一样一样地，全补在了她身上。

　　她舍不得让她的囡囡也尝一遍她尝过的委屈。

　　陈星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碗沿，眼眶悄悄热了一下。她把脸往姨婆肩膀上又埋了埋，没让人看见。

　　姨婆慈祥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感叹道，“时间很快啊，我们囡囡要上大学啦。”

　　“嗯。”

　　陈星稍稍缓了缓情绪，主动说了一个轻松的话题。

　　“姨婆，我养猫啦！”

　　“养猫？”姨婆回忆道，“你妈妈不是不喜欢猫吗？”

　　陈星点头，“她说我上大学就给我养啦。”又指了指一旁的齐嵩，“现在猫在他那儿呢。”

　　姨婆没说话，不断地打量着两个孩子，真是越看越相配，于是打趣道，“囡囡啊，你们将来结婚要请我喝喜酒哦。”

　　“我们…”陈星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齐嵩便答应了下来。

　　“到时候一定请您和姨公。”

　　陈星红着脸低下头，心想，这个人怎么随便什么都答应下来，哪怕是哄老人家开心，也不该信口开河吧…

　　余依梵：“不止哦，我们要当伴娘啊。”

　　郭婉琪：“哈哈没错！”

　　李靖连忙举手，“我也要我也要！”

　　郭婉琪：“你也要当伴娘啊？”

　　“对啊，不行吗！”说罢，他还举着兰花指，语调也变得奇奇怪怪，“我可男，也可女。”

　　他这一举动逗得在场所有人的都哈哈大笑。

　　齐嵩在餐桌底下，默默地抓着陈星的手，还使坏，在她的掌心画圈圈。

　　陈星立马白了他一眼，幸亏她不怕痒，不然不得当场出丑了。

　　她无意间撇见，韩麟飞一整个晚上都很沉默，难道是下午的事情还在生气，于是她主动开口询问，“猴子，你怎么了？”

　　韩麟飞猛地抬头，神色有些不自然，“没怎么啊。”又假装看了一眼餐桌，“你们谁要吃饭吗？我去盛？”

　　李靖将碗递给他，“谢谢啊，今天我胃口好，要满满一大碗！”

　　韩麟飞点头接过，默默地起身去了厨房。

　　陈星看得出，他一定有什么心事，可能当着众人，他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便说，“我跟你一起去。”

　　齐嵩刚想跟着一起去，陈星示意他不要跟着，有长辈在场，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忐忑不安地点头。

　　见状，李靖悄悄地说，“你别太紧张了嘛，你还不信陈星？”

　　齐嵩心想，他不是不信陈星，是不信韩麟飞。

　　但转念一想，凭他根本掀不起任何的波澜，一会儿等陈星回来，在单独问问她吧。

　　陈星跟着韩麟飞来到厨房，开门见山地说，“猴子，下午的事，你别放心上，齐嵩只是太紧张我了。”

　　韩麟飞自嘲一笑，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那个齐嵩，他到底有什么好的，还抵不过他们十几年的感情。

　　想到这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带着怒意说，“你就这么在意他？”

　　陈星微愣，可依旧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是。”

　　“非他不可吗？”

　　“我确定，我很喜欢他。”

　　在听到陈星如此肯定的答案，韩麟飞所有的不甘都被击溃了，他原本想，只要一点点，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他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他可以留在海城不走，等到陈星发现齐嵩并不适合她，那么他还能有机会。

　　如今，什么都没了…

　　十几年的期盼，仿佛是一个可悲的笑话。

　　他已然不记得是怎么回到餐桌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似乎还在众人说说笑笑间，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暗骂一声，就不该来这一趟！

　　—

　　众人在姨婆家收拾好之后，也疲惫地回到了房间休息。齐嵩执意要陈星过去陪他一会儿，陈星想，最后一个晚上了，也就答应他了。

　　于是，两人拿了两把椅子，坐在齐嵩房间的阳台上，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陈星听着齐嵩强而有力的心跳，望着天上的星星，她的心变得很平静。明天回去之后，很少有像今天这样的机会了吧，想想还有些舍不得呢。

　　“齐嵩。”她轻唤他。

　　“嗯。”

　　“以后我们常来好不好？当是陪陪两位老人家。”

　　“好，只要你想，我一定陪你。”

　　“这几天过得好快啊，回去之后没多久就要出成绩了。”

　　“紧张吗？”

　　陈星摇头，“当然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只是想到，读了不同大学之后，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了。”

　　齐嵩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至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陈星偏过头看他。

　　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的鼻梁、眉骨、下颌线，都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又紧了一紧。

　　陈星没说话，把脸转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湿润的草叶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齐嵩听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月光照着他，整个人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