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57、不高兴 “我保证，

　　今天是老宅的最后一晚。

　　前一天晚上，陈星酒醒之后，便回到了自己房间洗漱睡觉。

　　她饿着肚子下楼的时候，姨婆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囡囡，过来吃。”

　　闻到桂花酒酿的香味，她立马来了食欲。迫不及待坐在桌边，拿起勺子，刚要往嘴里送，旁边的齐嵩把碗端到了自己面前。

　　她问：“你也要吃？”

　　齐嵩低头对着碗吹了吹气：“怕你烫。”

　　她“哦”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碗，不停地问：“凉了没？我饿了。”

　　齐嵩用手背碰了碰碗壁，朝她伸手：“勺子给我。”

　　她有点疑惑：“你不是不吃吗？”勺子还攥在手里没给他。

　　看她护着吃的不肯撒手，齐嵩忍不住笑了，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挺享受她这样跟自己闹的，说明在她心里，他跟家里人是一样的位置。

　　一旁的姨婆笑着看他们，心中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摸着陈星头发，慈祥的目光看着齐嵩，“囡囡，他是要给你试试温度。”

　　“不用不用。”陈星将碗移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汤之后，舒服地抖动了一下身体，“姨婆您手艺真好，这酒酿自己做的吧？”

　　姨婆点头，“明天你们都带些回去。”

　　“谢谢姨婆！”

　　一碗酒酿圆子吃得陈星身心愉悦，她擦擦嘴，问姨婆，“姨婆，今天您有事吗？”

　　“怎么了囡囡？”

　　“是这样的，我想去给奶奶上坟，您方便吗？”

　　姨婆为难地解释说，这个季节她得先把换季的衣服都洗干净，再一件件整理好，确实抽不出空来。

　　陈星明白姨婆的意思，既然如此，那就不麻烦姨婆了，她自己去便是了。

　　余依梵、郭婉琪、李靖和韩麟飞则去姨婆家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了。

　　麻烦了姨婆这些天，也该出些力了。

　　到姨婆家以后，陈星跟她要点祭拜用的东西。姨婆说，带个香炉再拿几把香就够了，山上枯草和树枝都多，烧锡箔容易起火。那地方荒郊野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万一她有什么意外，不免让人担心。

　　听姨婆这么说，齐嵩忙说，“我陪你去。”

　　陈星摇头，决定去之前，她就想好这次要一个人去。

　　于是，她拒绝了齐嵩的提议。

　　很显然，齐嵩并不高兴。

　　他冷声问，“为什么不让我跟去？”

　　听他这语气，一旁的众人都意识到事态不妙，都在暗处观察两人的动态。

　　陈星将他拉到一边，而此刻他的手臂僵硬，脸色阴沉。她倒也不慌，她知道自己男朋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于是，她耐着性子解释，“你听我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带你去。这一次，就让我自己去吧，我有很多悄悄话想对奶奶说。”

　　“什么悄悄话？”他的声音不自觉大了几分，“你的事情我没资格知道？”

　　一旁的众人也彻底愣住了，认识齐嵩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虽然平日里，他话也不多，只有面对陈星的时候才会柔和许多。可是眼下，他似乎有些失控…

　　但也不至于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用得着这么大反应？

　　被他轻微一吼，陈星也有些愣住，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她撇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姨婆和姨公，有长辈在场，她更不想当他们的面和齐嵩吵架，尽量压低声音说，“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和你闹矛盾，你能不能听我一次？有什么话，我们晚上再说。”

　　此刻的齐嵩，没有了以往冷静持重的模样，语气生硬地强调，“我要和你一起去。”

　　见状，陈星的耐心也在渐渐流失，如果不是长辈在场，她早就拂袖而去了，任凭他怎么发疯。

　　可还未等她做任何反应，韩麟飞却跳了出来，他早就看不惯齐嵩这种行为了，当着长辈的面让陈星为难，这叫喜欢吗？

　　于是，他放下手边的活，快步走到俩人中间，难得在齐嵩面前硬气了一回，腰板挺直，目光如炬地说：“你没听到陈星说的吗？她要自己去！”

　　余依梵、郭婉琪、李靖眼看事态扩大化，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冲到韩麟飞身边，生怕他在此时横插一脚，小命不保…

　　齐嵩慢慢转过脸，面色沉沉，眼神冰冷，整个人都在压着火。嘴角虽然带着弧度，但那笑瞧着比不笑还吓人。

　　如果不是顾忌这么多人在场，他早就当场把韩麟飞砸出一个坑了。他本就在气头上，还不知死活的送上门。

　　他一拳挥出去，拳头从韩麟飞脸边掠过，差那么一丁点儿就打上了。韩麟飞只感觉一阵风刮过脸颊，六月的天，却阴冷得不像话。

　　动作太快，谁都没来得及拦。

　　齐嵩并非真打，只是稍微警告了一下韩麟飞。

　　连郭婉琪这种常年练武的人都愣了一下，齐嵩这力道控制得太准了，那一拳愣是连韩麟飞的头发丝都没碰到。能做到这份上，他的本事确实不一般。

　　想到这儿，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好友，齐嵩的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加上他对陈星过于偏执的爱恋，不知好友能不能招架得住。

　　齐嵩淡然地转转手腕，轻蔑地扫了一眼韩麟飞，“差点就碰到脏东西了。”

　　“你！！！”韩麟飞一个暴怒，欲要动手，郭婉琪眼疾手快接住了他的拳头，“别闹了！在老人家面前像话吗！”

　　陈星站在一旁，怒气已经压了很久。眼见两人在姨婆家就这么闹起来，她只觉一阵难堪。

　　她垂下眼，轻声说了句：“你们继续吧，我不奉陪了”。她抬起目光，不偏不倚地看向齐嵩——眼里没怒意，只有一层淡淡的疲惫，和一点说不上来的失望。

　　说罢，转身离去。

　　见她如此反应，齐嵩慌了神。不管怎么样，都是他先惹陈星不高兴的，所以这个责任他心甘情愿承担。

　　他站在原地，不声不响地调解自己的情绪，试图冷静下来，并且要收拾好残局，再去和陈星道歉，这样或许能得到她的谅解。

　　他慢慢走到姨婆面前，蹲下身，语气挺诚恳：“姨婆，对不起。给您造成困扰了，我们闹着玩儿的。”

　　姨婆并未放在心上，“哎呀，小孩子嘛，没什么的。”说罢，拿着小板凳，示意齐嵩坐下，“你就让囡囡自己去吧，你陪我聊聊天？”

　　齐嵩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陈星离去的方向，可老人家的好意也是盛情难却，于是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姨婆一边编竹筐一边对齐嵩说，“我们囡囡从小就讨人喜欢，尤其是她奶奶，当她心肝宝贝一样疼的。”

　　齐嵩认真听着姨婆说的话，只要是关于陈星的，他都愿意静下心来听。

　　姨婆看了他一眼，娓娓道来关于陈星和奶奶的故事。

　　“她奶奶知道自己不行之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一直念叨着，如果她不在了，囡囡怎么办，她该有多难过…”

　　齐嵩陷入了沉思，他似乎慢慢明白，陈星为什么一定要独自一个人去。她没有骗他，她真的是有很多悄悄话对奶奶说。这是他不曾参与且永远无法介入的过往。

　　奶奶对来说，是比她自己更重要的存在。他确实不该为这件事与陈星闹矛盾。

　　“孩子，你很喜欢我们囡囡吧？”

　　齐嵩点头，“姨婆，您叫我阿嵩就可以了。”

　　“那你可要好好对她哦。”她手指了指天上，“她奶奶都在看着呐。”

　　齐嵩顺势望了一眼天空，有几只鸟儿从头顶飞过，停在了门前的大树上，叽叽喳喳，发出清脆的叫声。

　　他望得出神，“我保证，一定会的。”

　　—

　　祭拜完奶奶之后，陈星的心情不免有些沉重。刚才望着奶奶的墓碑，墓碑上的红字渐渐褪去了颜色，坟堆周围也长满了野草，她拨开了这些野草，上好了香，氤氲间，奶奶的笑容渐渐展露了出来，随着缕缕香气，恍惚间，她似乎瞧见奶奶在对她笑。

　　她始终不能释怀，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奶奶，怎么变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坟堆了呢。

　　她咬着嘴唇，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心里告诉奶奶，她在努力成为自己希望的那种人。关于崇大，关于自己的梦想。

　　还有齐嵩…她说，或许下次，她会带齐嵩一起来。

　　陪了奶奶一会儿之后，她起身，最后鞠了一躬，便告辞了。

　　待情绪稍稍稳定之后，她忽然想，齐嵩不知道在干嘛，她走之后，有没有和韩麟飞闹过。

　　她叹口气，回去真的得好好跟他沟通了，稍有不顺就闹情绪了，想到王叔那句“少爷”…还真没叫错。

　　这么想着，她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一些。走着走着，她感觉自己来到一个有些…陌生的地方…

　　周围除了农田，就是农田，连一栋房子都没有。

　　她拍了一下脑门，光想着齐嵩的事，便走神了，结果倒好——迷路了。陈星本来就有点路痴，平时都是靠路边的东西认路，眼下这片地方空荡荡的，她东张西望了一圈，根本找不着北。

　　实在找不到的话……只能打电话叫他们来接她了。

　　走着走着，在前方的十字路口，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午的阳光最是艳丽，那道身影站在路的最中间，一手插在裤兜里，影子被拉的很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慢地抬起头，倒也不着急朝她的方向走来，而是缓缓张开双臂，像是笃定她会朝他奔去。

　　阳光之下，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却与他远远地对视着。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飞快地朝他奔去。

　　她走到他跟前时，几乎没有停顿，就那么自然地撞进他怀里，脑袋贴在他的胸口，手臂从两侧环过来，搭在他后腰上。

　　齐嵩知道，他的星星无论在何时何地，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他。

　　他低下头，鼻尖碰到她发顶。阳光正从正上方斜斜地打下来，把她的头发晒出一层金色的光泽。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橙香味——那是最让他安心的味道。

　　“星星…”他轻唤她，声音轻柔又带着无尽的爱恋，“好想你…”

　　她慢慢仰起头，下巴微微抬起，她听得出他是特意过来和她道歉的。

　　午后的阳光将她眼底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映得清清楚楚，“我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她被晒热的脸颊，指头慢慢划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在下唇处顿了顿。他低头亲上去，舌尖轻舔两下，过了两秒才松开。

　　明明吻过很多次了，可每一次陈星都会心悸不已，害羞地低下头，“你怎么老是这样啊…”

　　齐嵩没松手，反而用食指挑了一下她下巴，把她脸抬起来，眼里带着笑，“哪样？”

　　陈星被他撩的不知所措，从前竟然不知道他这么会啊…她慌忙地别过头，不想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见她不答。他故意使坏，轻啄了一下她的耳廓，惹的她一阵颤抖，如此敏感的部位，她差点站不住。

　　“回、回去吧，姨婆还等着我们呢……”她声音发虚，想借机岔开话题。话还没说完，脚下一空——整个人被齐嵩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呀！”陈星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抬手就往他肩膀上锤，“大白天呢，被人看到我还要不要见人了？”

　　齐嵩稳稳地抱着她，步子没停，嘴上也没闲着，“上次郭婉琪抱你转圈圈，你不是玩得挺高兴的。”

　　“那能一样吗！”她瞪他。

　　“是不一样，”齐嵩低头看了她一眼，“我是你男朋友。”

　　陈星撇了撇嘴，心里暗暗嘀咕，这人怎么连好友的醋都吃，真是小心眼。

　　她没再挣扎，把头往他胸口埋了埋，由他抱着往前走。太阳晒在他背上，影子把两个人拢成一团，晃晃悠悠地挪过了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