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45、只有一年 “星星..

　　时间过得很快，随着学习量的增加，高二只剩半个学期了。

　　会考在即，之后便是关键的文理分班考。

　　春天的夜晚，依旧有些倒春寒。陈星回到小区，听到草丛中有猫叫的声音。

　　这段时间，她都未见到长期投喂的流浪猫小白。不知道是不是它在叫。

　　她循着声响走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小白，是你吗？”

　　“喵呜…喵呜…”

　　小白猫胆子很小，除了陈星，小区里的其他投喂者都靠近不了它。

　　陈星打开手机的照明，“小白，是姐姐，你出来，我给你好吃的。”

　　说着，陈星从书包外侧口袋掏出猫条。许是听到熟悉的声音了，小白缓缓从草丛里走了出来。

　　同以往一样，它蹭着陈星的裤腿，不停地呼噜呼噜。

　　陈星蹲下身，脸色骤变，小白的脖子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伤口很深，连皮肉都露了出来，四周的白毛都是干涸的血渍。显然已经伤了好几天。

　　难怪…这几天没有见到它，一定是害怕躲了起来。

　　它似乎饿了很久，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好几根猫条。

　　看这情形，陈星不会放任不管。她摸着它柔软的脑袋，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小白，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白猫似乎听懂了，脑袋抬得高高的，鼻子蹭着陈星的手心，眼睛眯着，不停地喵喵叫。

　　“那我现在抱你回家好不好？”

　　不等陈星抬手，它就主动跳入了她的怀里，像是期待已久一样。乖巧的模样让陈星心软得一塌糊涂。

　　也不知道沈柔会不会同意，无论怎么样都要努力试试。小白这个样子，她是一定不会让它再待外面了。

　　她对小白的恻隐之心来源于小时候和奶奶一起养过的一只白猫。

　　和小白一样，都是脑袋上有一小簇黑毛，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后来，那只猫发|情跑了出去，找到的时候已经被毒死了。

　　本来想高考之后，再与沈柔商量收养小白的事情。只是看小白这样，她决不能让遗憾再次发生。

　　她抱着小白来到家门口，看了一眼怀里呼噜呼噜的小猫。

　　“小白，我们到家啦。”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家门。

　　可正如她猜测的那样，沈柔坚决反对她收养小白。

　　“但凡影响你高考的事情，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现在给我放下去，听到没！”

　　陈星红着眼，不断地保证，收养小白绝不会影响她学习的。

　　连一旁的陈敬刚都说，“不就是一只猫吗，女儿要养就养吧。”

　　沈柔态度坚决，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愤怒地告诉陈星，“你如果不想快成年之前挨一顿打，现在立刻就给我把猫放回去！”

　　陈星也急了，“那你打我吧，只要能让我收养小白！”

　　沈柔本想吓唬女儿，没想真动手。可刚扬起手，陈星就下意识护住怀里的小白。看到女儿这动作，沈柔火冒三丈，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白皙的脸上，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陈敬刚看到女儿流下的眼泪，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他边替女儿擦眼泪，边当起和事老。

　　“好了，打也打了，就让女儿养吧。”

　　沈柔沉着脸，冷哼一声，“你就帮她吧。但是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家，她手指着小白，“有这只猫就没我！你们自己选吧。”

　　说完，她往沙发上一坐，虽是冷着脸，却也是镇定自若。

　　陈星知道，母亲这话说出来，她养小白这件事就是落空了，再也没有可能了。

　　陈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止不住地掉。心里既委屈又失望。平时母亲对她严厉点，她知道是为她好。所以即使她说的话…她听得很难受，也愿意将委屈吞进肚子。

　　只是这次，她自觉没有做错。

　　她救下一条小生命怎么就错了呢？怎么就死活不肯呢？

　　她眼皮又烫又胀，视线全花了。使劲吸鼻子，可鼻涕还是往下淌，也顾不上擦。胸口堵得厉害，喘气一抽一抽的，连着肩膀都跟着抖。她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带着点苦笑，眼眶红红的，睫毛都黏成一绺一绺的。

　　她没看母亲，不用看也知道那张脸什么表情。既然这样……

　　她连书包都没放，把小白往怀里一搂，猛地转身冲出门去。门撞在墙上，咚的一声，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路响下去，越来越远。

　　她听见了陈敬刚的声音，那声带着慌张的“囡囡”在楼道里回荡。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有点疼。可那点疼很快被堵在胸口的委屈盖过去了。

　　她没回头，也不想回去。回去了又怎样？母亲那话已经说出去了，和以前那些“为你好”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没商量。

　　跑离小区一段路，她停下来，喘得厉害，腿也发软。小白还缩在怀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她在难过。

　　她低头看了看，心里头又酸又乱。刚才那么凶地冲出来，其实她也不知道要去哪。

　　“小白……”

　　“喵呜。”小白软软地叫了一声，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胳膊。她鼻子一酸，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后背里，闷闷地吸了口气。

　　真好，起码还有小白陪着她。她脱下校服外套，盖在了小白的身上，自己则坐在路边。冷静之后，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柔不给她养，她也不想小白继续流浪，那总得找个地方暂时给它安置一下吧。

　　于是她掏出手机，碰巧此时看到了哥哥的来电——肯定是父亲去搬救兵了。

　　她想都没想直接掐了。

　　之后切换到QQ界面，将事情的起因经过告诉了好友们，试图寻找他们的帮助。

　　可结果不尽人意，李靖家里不允许养宠物，余依梵的母亲猫毛过敏，郭婉琪和齐嵩并未回复。

　　Eva：【星星你先别着急，你看看附近有没有宠物店可以寄养？】

　　托塔天王：【可小猫不是寄养一天两天，这寄养费也不便宜吧。】

　　江湖小虾米：【是的，起码得高考之后，满打满算也要一年。】

　　陈星边和好友商量对策，边在附近寻找宠物店。还真让她找到一家。

　　只是。

　　“小姑娘，你这个是流浪猫，你先要带去医院检查有没有传染病。万一有什么问题，传染给其他宠物，我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呀。”

　　“那…如果她没有传染病，您这边寄养一天是多少钱呀？”

　　“五十。”

　　陈星在心里嘀咕，如果要寄养一年，那也要将近两万…她哪里有这么多钱啊…而且万一这期间小白生病住院什么的呢…又是额外的费用…

　　Eva：【我可以借你一些，能寄养几天是几天。如果实在不行…咱们跟班级里同学商量一下，大家一起凑凑。】

　　托塔天王：【我也可以借你。反正要考试了，我也不借漫画了，多的就给你吧。】

　　陈星被好友们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哭了。

　　这时，郭婉琪也出现了。不同的是，她是打电话给陈星的。

　　“星星，你哥给我打电话，说你离家出走了，你去哪里了？”

　　听她这语气，看来还未打开QQ看群里的记录。陈星把小白的事又复述了一遍。

　　郭婉琪：“钱的是你先别担心。这样，你先带猫咪检查一下身体，除了它的外伤，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寄养的话…确实太贵了…等我妈回来，我问问她，能不能暂时给我们养。”

　　陈星强忍着再再再次掉泪的冲动，“好…我先去，你跟我哥说下。”

　　刚挂了电话，又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她以为是陈钦，却没想到是齐嵩。

　　“我在你家附近，你在哪里？”

　　陈星愣住，“你怎么…？”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大晚上乱跑的。在原地乖乖等我，我马上到。”

　　在等齐嵩的间隙，她一个人抱着猫坐在路边，又饿又冷，同时和群里的好友们聊天。

　　如果不是她告知他们，齐嵩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恐怕要集体过来陪她了。

　　不好意思的同时，又特别的感动。可一想到母亲的冷漠和决绝，她心又沉了几分。

　　胡思乱想之际，她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自觉地裹了裹身体，手却伸进衣服里抚摸着小白柔软的身体。

　　小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带着点粗糙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它，它仰着脸，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在说“别难过了”。

　　好乖的小猫咪啊。她心里一软，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星星！”

　　陈星猛地抬头，看见齐嵩正大步朝她跑来，眉头拧着，喘着粗气，像是跑了一路。他二话没说，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别着凉。”他说。

　　陈星张了张嘴，喉咙又堵了，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齐嵩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路灯底下，那五个指印还看得清清楚楚，微微肿起来，衬着她苍白的脸，格外刺眼。他的眼神一下子沉了，手指轻轻抬起来，指尖都在抖，碰了碰她的脸颊，像怕弄疼她似的。

　　“疼吗？”

　　陈星鼻子一酸，没说话。她偏了偏头，闭上眼睛把脸贴进他温热的掌心里，额头抵着他的指根。

　　齐嵩愣了一瞬，掌心微微收紧，像是怕她跑掉。

　　他惊喜于这种转变——她在依赖他。

　　陈星睁开眼，吸了吸鼻子，拍拍他的手背，哑着声音说：“没关系。”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小白在她怀里“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胸口。

　　陈星将衣服掀开，“你看，它受伤了，我们带它去医院吧。”

　　“好。”

　　两人走了几条街，终于找到一家宠物医院。

　　医生做了简单的检查，脖子的伤应该是被其他猫咬伤的。小白是一只母猫，可能是其他公猫想强行和它交|配，它不愿意就撕咬起来了。

　　至于其他的…她有上呼吸道感染、猫鼻支、杯状病毒以及很严重的耳螨。

　　不过医生也表示，这些都是小毛病，只要精心地养着，按时吃药，它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流浪猫都有这些问题，别太担心。不过还是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陈星支支吾吾地问，“医生…大概需要多少钱啊？”

　　医生看他们穿着校服，也不愿意为难他们。只不过医院也是要营业的，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说，“这样吧，打一个七折。治疗的费用加刚才检查的费用，一共七百多…住院费和护理费用另算…”

　　陈星为难了，她身上没有这么多钱，加一起充其量就两百多…

　　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小声问齐嵩：“你……带了多少钱？”

　　齐嵩温柔地对她笑笑，转头对医生说，“哪里付钱？”

　　医生带他到前台。齐嵩掏出钱包，抽出七张红色的钞票，整整齐齐放在台面上，又补了一句：“麻烦你们照顾好小白，我们过几天来接它出院。”

　　护士接过钱，点点头：“好的，没问题。”

　　走出医院，她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七百多块钱，对齐嵩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吧？她想问，又觉得直问太没礼貌，嘴张了几次都没出声。

　　齐嵩走在她旁边，猜出了她的心思。他步子没停，语气也随意：“我打工挣的。”

　　“啊？哦…对哦，你在打工…居然赚了这么多？”

　　齐嵩笑了一声，那笑里好像藏着点什么，顿了一下才说：“是啊……确实……挺多的……”

　　陈星没多想，低着头走了两步，终于把憋着的话说出来：“那个……钱的事……我能不能晚点还给你？”

　　齐嵩脚步一停，转头看她：“还给我？”

　　“对啊。”陈星说得理所当然，“小白是我的猫，给它看病当然是我的事。这钱我一定要还你。”

　　齐嵩看着她，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却一脸认真。

　　他说：“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不用还。”

　　陈星摇头，语气挺坚决：“这次不一样。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齐嵩皱眉，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他不舒服的话，嘴角抽了抽，“兄弟？”

　　陈星纠正道，“那就…亲朋友明算账。”

　　齐嵩心想，如果能把亲朋友的亲，换一个字就好了。罢了，这事争辩下去反倒让陈星有其他的想法，她说还就还吧。

　　“不着急。你有钱再说。”

　　“嗯…”陈星心不在焉地回答。

　　虽然小白暂时安顿好了，那之后该怎么办呢？余依梵说明天去学校问同学借，那会不会太麻烦了…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何必弄得兴师动众。

　　“怎么了？在想什么。”

　　陈星正需要一个人帮她出主意，便将自己顾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齐嵩。

　　“交给我。”

　　陈星猛地站住，转头看他。路灯从他侧脸打过来，他表情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波澜。可这三个字陈星太熟了——和那次程老师的事情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心里有点恍惚。眼前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话不多，可他说出来的，总能做到。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带着不确定：“你是说……你可以收养小白？”

　　“嗯。”

　　齐嵩的家里很大…大的可能陈星无法想象…家里除了他之外就是几个佣人…养一只猫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他也没养过猫…

　　于是他问，“猫要怎么养？”

　　陈星笑笑，“其实很简单的。首先你给它买一个猫砂盆，它会自己去里面上厕所。不过记得要天天给它铲屎哦。然后呢，要买猫粮和玩具…”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发现齐嵩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说的话。

　　“就这些吗？”

　　“如果可以的话，每天陪它玩玩，猫咪需要陪伴。”

　　“好。”

　　陈星再一次询问，“你真的确定…你可以养它？”

　　因为她想到，齐嵩家里的情况并非很好…他的父母会不会反对呢？

　　“放心。”

　　…她不是很放心，又问，“你要不要先问问你父母再决定呢？”

　　说起父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依旧有些火辣辣的感觉。沈柔这一巴掌打得真结实…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消肿…万一被同学看到，得多丢脸啊。

　　看她的神情，齐嵩也猜到她在想什么。如果可以，他多么想抱抱她，并且坚定地告诉她，她做的所有决定都有他给她兜底。

　　无论任何事。

　　齐嵩转过头来看她，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语气平稳地说：“星星……你永远可以无条件信任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眼睛没从她脸上移开过。路灯映在他瞳孔里，亮亮的，像缀满了星光。

　　陈星看着他，心里那块绷了一整晚的地方忽然松了。

　　压抑了一个晚上的情绪，在齐嵩的承诺中喷薄而出…

　　她没有再强撑，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声音轻得发颤：“你…能不能背过身去？”

　　他非但没有背过去，相反，他一步步靠近她。伸出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圈进了怀里。陈星想挣扎，这举动实在太暧昧了…

　　她现在这么脆弱，会彻底沦陷的…

　　可齐嵩根本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手臂收紧，牢牢地箍住她的腰，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决断的占有，恨不得将她镶进自己的身体里。

　　最后一点抵抗的力气也消散了。

　　陈星轻轻闭上眼，对自己妥协：就这一次，就沉溺这么一次。

　　他的怀抱比她想象中更暖，更踏实。她无比地贪恋…

　　我该怎么办…她不敢往下想…

　　齐嵩低沉的嗓音在此时响起，“只有一年。”

　　陈星以为他说，小白只养一年就还给她的意思。于是，她想都没想，便回答，“好的。”

　　齐嵩的唇角无声地扬起一个弧度。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柔软的发丝间，淡淡的橙香气萦绕而来。没关系，他想，再等一年就好。

　　到那时…他要把所有这些等待的空白，变本加厉地讨回来。